十日後，蘇念慈帶著精心準備的樣稿和兩套已完工的伴讀貴女衣裙，第一次踏入了大靖王朝的宮禁。
天還未亮透，青灰色的宮牆在晨霧中沉默矗立，望不到盡頭。硃紅色的宮門次第開啟，每過一道門，便有太監驗看腰牌、檢查隨身物品。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肅穆到近乎壓抑的氣息，連腳步聲都被厚重的地磚吞沒大半。
引路的仍是白芷姑姑，她步履平穩，目不斜視，只在經過某些殿宇時低聲提醒一句：“這是文淵閣，大臣們議事的地方，需靜默。”“前面是永壽宮，太后娘娘寢殿，需垂目。”
蘇念慈捧著裝有樣衣的錦盒，跟在半步之後，學著她的樣子，眼神規規矩矩落在前方三尺地面，心裡卻已經刷起了彈幕：
“這宮道比長安街還寬，掃地阿姨得累哭吧？”
“每走五十米一個崗哨，安保級別堪比國家重點實驗室。”
“所有人都跟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似的，連表情弧度都差不多……嘶，壓抑，太壓抑了。”
她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後宮嬪妃們容易心理變態——整天待在這種環境裡，規矩比空氣還密，沒點精神寄託或者發洩渠道，不瘋才怪。
走了約莫兩刻鐘，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精巧的花園映入眼簾，雖已深秋，但菊花開得正好，黃白紫紅，團團簇簇。假山旁有活水潺潺，太湖石玲瓏剔透。比之外面宮殿的肅殺，這裡多了幾分生機。
“這裡是御花園的東南角，‘擷芳苑’。”白芷姑姑腳步緩了些，低聲道，“淑妃娘娘喜靜，特向陛下求了這處小園子居住。七公主的生辰宴，也定在此處。”
蘇念慈抬眼望去，苑中主殿飛簷翹角，匾額上題著“芳華殿”三個秀逸的大字。殿前已有宮女太監悄然侍立，個個屏息凝神。
“蘇姑娘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傳。”白芷示意她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掀簾進了殿內。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蘇念慈能感覺到四周似有若無的打量目光，那些宮女太監看似垂首肅立，眼角的餘光卻像細密的網。她保持著得體的站姿，心裡又開始跑火車：
“這感覺，像極了在總裁辦公室外等面試。只不過總裁換成了妃子，KPI換成了腦袋。”
“空氣中飄著至少三種薰香混合的味道……嗯，有檀香、果香，還有一種像是雪松？調香師品味不錯，但混在一起有點沖鼻。”
“那個掃葉子的小太監，已經偷偷瞄我第七眼了。兄弟，我知道我手裡這盒子挺精緻，但也不至於這麼好奇吧？”
就在她琢磨著要不要對那小太監友好地笑一下時，殿內傳來輕柔的環佩叮咚聲。不是白芷。
兩名穿著水綠宮裝的少女攙扶著一位宮裝美人款步而出。那美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穿藕荷色織金宮裝，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面容姣好，眉宇間卻帶著一抹淡淡的倦色。她身後還跟著三四位裝扮稍簡的年輕女子，看衣著品級不高。
蘇念慈立刻垂首行禮：“民女蘇念慈，見過各位娘娘。”她不確定為首的是誰，但統稱“娘娘”總不會錯。
“免禮。”為首的美人聲音溫婉，卻沒什麼力氣似的，“本宮是李昭儀。聽說你是‘念慈坊’的東家，來給淑妃娘娘送衣裳樣稿？”
“回昭儀娘娘，正是。”蘇念慈依舊垂著眼。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李昭儀道。
蘇念慈依言抬頭，目光恭敬地落在李昭儀衣襟處的刺繡上。那是一件百蝶穿花的紋樣，繡工精湛，但配色略顯陳舊，蝴蝶姿態也雷同。
李昭儀打量她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果然年輕，眼神都亮晶晶的。淑妃娘娘眼光好，這差事交給你這新鮮人，許是能做出些不一樣的花樣。”她話裡聽不出是褒是貶，只透著股懶洋洋的意興闌珊。
旁邊一位穿著豆綠宮裝的才人接話道：“昭儀姐姐說得是。咱們宮裡這些年，衣裳樣子翻來覆去就那些，尚服局那幫人，比咱們還怕出錯，恨不得把前朝的規制直接搬來用。”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抱怨。
另一位寶林也小聲嘀咕：“可不是麼。去年中秋宴，我那身衣裳，跟王美人撞了色不說，連繡樣都差不多，席間不知多少人暗地裡笑話。”
“最無趣的是平日。”又一個聲音加入，“不能隨意出宮，園子就這麼大，姐妹們聚在一起，不是賞花就是品茶，再不然就是聽戲——那戲文翻來覆去，我都會背了。”
幾個低位嬪妃你一言我一語，竟在廊下小聲訴起苦來。李昭儀也不制止，只倚著宮女，望著滿園菊花出神，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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