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念慈坊”總號的後院裡，幾株老柿子樹掛滿了橙紅的果子。蘇念慈正蹲在樹下，舉著一塊自制的炭筆板子，對著幾個年輕繡娘講解新一季的配色方案。
“記住，秋冬季不是隻能穿深色。薑黃、赭石、藕荷，這些顏色既溫暖又不沉悶。特別是給年輕姑娘家的衣裳，領口袖邊可以裝一點這個——”她用炭筆在旁邊畫了個小色塊，“霽藍，只一點點，就像秋夜裡透出的一角天空。”
繡娘們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記錄。經過大半年的歷練，這些原本只會埋頭繡花的女子，如今已能聽懂“色彩心理學”“視覺焦點”這些新鮮詞，甚至偶爾能提出自己的見解。
周嬤嬤端著茶盤從迴廊走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小姐，前廳來了貴客，是宮裡淑妃娘娘身邊的白芷姑姑。”
蘇念慈手上動作一頓，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灰塵。淑妃，當今天子最寵愛的妃子之一，育有七公主，在宮中風頭正盛。她親自派人來，絕不只是為了買幾件繡品那麼簡單。
“請姑姑到花廳稍坐，我換身衣裳就來。”她低聲吩咐，又對繡娘們道，“剛才講的配色，每人做三個小樣，明日我看。”
回到內室，她迅速換了身得體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簡單挽起，插一支素銀簪子。既不失禮，也不過分張揚——這是她與宮中貴人打交道摸索出的分寸。
花廳裡，一位三十許的宮裝女子端坐椅上，正端著茶盞細細打量廳中陳設。她面容端莊，眼神銳利，通身的氣度與尋常官家嬤嬤截然不同。正是淑妃身邊的掌事姑姑白芷。
“民女蘇念慈，見過白芷姑姑。”蘇念慈盈盈一禮。
白芷放下茶盞，起身虛扶一把，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蘇姑娘不必多禮。早聞姑娘一手創辦的‘念慈坊’巧思不斷，今日一見，這廳中佈置果然雅緻清新，與別處不同。”
“姑姑過獎了。不知姑姑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蘇念慈直接切入正題。與宮裡人打交道，繞彎子反而不美。
白芷的笑意深了些，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綢帛，雙手展開：“淑妃娘娘口諭，七公主下月十五生辰，陛下要在御花園辦一場小宴。娘娘疼愛公主，想為她置辦一身特別的生辰禮服，以及宴上十二名伴讀貴女的全套衣裙配飾。聽聞‘念慈坊’手藝精巧，特命我來，將這差事交給姑娘。”
蘇念慈心頭一跳。十三套衣裙配飾，還是給公主和伴讀貴女的，這單子不僅數額巨大，更是天大的體面——但也是天大的風險。
她面上不動聲色，恭敬地雙手接過那捲綢帛。展開一看，上面詳細列著要求：公主的禮服需用內務府特供的雲錦為底，繡樣要新穎別緻但不能逾制，顏色需符合公主年歲又不失皇家氣度。伴讀貴女的衣裙則要統一中有區別，既要凸顯公主，又不能喧賓奪主。所有衣物，需在二十日內完工。
“娘娘如此信任，是念慈坊的榮幸。”蘇念慈仔細看完，抬頭問道，“只是民女有幾個細節需要確認，不知可否請教姑姑？”
白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姑娘沒被大單衝昏頭，先問細節，是個明白人。“姑娘請問。”
“其一，雲錦料子是由內務府直接送來，還是我們需去領？若去領，可有憑證或時限？”
“料子三日後會送到坊裡，有宮內太監押送，姑娘只需清點簽收即可。”
“其二，繡樣‘新穎別緻但不能逾制’，娘娘心中可有大致意向？比如偏重花卉、瑞獸，還是紋樣組合？公主可有什麼特別偏愛的？”
白芷沉吟片刻：“娘娘只說，要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這就是七公主該穿的樣子’。公主今年十歲，活潑好動，偏愛亮色，但生辰宴上需端莊些。至於逾制——”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龍、鳳、牡丹正紅這些，姑娘自是明白的。此外，四爪蟒紋、正紫色也需避開。”
蘇念慈心中瞭然。這是提醒她別踩了皇室專屬的雷區。“多謝姑姑提點。其三，伴讀貴女共十二位，是否需要區分品級家世？衣裙的‘統一中有區別’，區別的尺度該如何把握？”
這個問題讓白芷多看了她一眼。“十二位貴女，父親官職從三品到從五品不等。娘娘的意思，衣料質地、刺繡工藝需一致，但配色、繡樣細節可略有不同。具體如何安排，姑娘可自行斟酌，只需在呈樣時一併說明即可。”
問清這三個關鍵，蘇念慈心裡有了底。她將綢帛小心卷好，鄭重道：“民女明白了。念慈坊必當竭盡全力，不負娘娘所託。十日後，民女會先將公主禮服的初樣及三套伴讀貴女衣裙的樣稿送進宮，請娘娘過目定奪。”
白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姑娘思慮周全，難怪能得景王殿下青睞，連陛下都誇讚。既如此，我便回宮覆命了。這是定金。”她示意身後的小宮女捧上一個錦盒，裡面是整齊的金錠。
送走白芷一行，蘇念慈回到後院，臉上的從容漸漸褪去，換上了凝重。
周嬤嬤跟進來，關上門，憂心忡忡道：“小姐，這單子……接得風險太大了。宮裡那些貴人，心思最難揣摩。做得好是應當，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何況只有二十日，十三套衣裙配飾，這……”
“我知道。”蘇念慈打斷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開始落葉的柿子樹，“但這單子，不能不接，也不能做砸。”
她轉過身，目光清亮：“嬤嬤，這是我們打入宮廷市場的敲門磚。做得好，‘念慈坊’便是御用級別的招牌，往後生意和地位都將不同。但正如您所說，風險極高。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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