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設立‘應急庫’。”她對負責雜役的管事道，“每種主要絲線、輔料，按預估用量多備三成。繡針、繡繃等工具，多備五成。若有損耗或突發需求，必須立刻補上，不得耽誤工期。”
“每日工時調整為：辰時開工，戌時收工，中間休息一個半時辰。伙食加倍，宵夜供應。工錢按平日三倍計算。”蘇念慈看著眾人，“我知道這很辛苦，但此單關係重大，拜託各位了。”
重賞之下，加上她條理清晰的安排，眾人的不安漸漸被鬥志取代。幾個年輕繡娘甚至躍躍欲試——這可是能進宮獻藝的機會！
安排妥當，眾人散去準備。蘇念慈獨自留在議事廳，對著畫滿圖的布沉思。
周嬤嬤端了碗冰糖燉梨進來，輕輕放在她手邊：“小姐，都安排好了，你也歇會兒。從早上到現在，水都沒顧上喝幾口。”
蘇念慈揉了揉眉心，接過碗，卻沒立刻喝。“嬤嬤，我總覺得……這單子來得太巧了。”
“怎麼說？”
“淑妃娘娘為何偏偏選中我們？宮裡自有尚服局，內務府也有合作的皇商。我們‘念慈坊’名聲再響，畢竟才起來一年。”蘇念慈舀起一勺梨子，甜湯潤了潤乾澀的喉嚨，“除非，有人特意推薦。或者，有人想借這單子，讓我們栽跟頭。”
周嬤嬤臉色一變：“小姐是說……”
“我只是猜測。”蘇念慈放下碗，“但凡事做最壞的打算，總不會錯。嬤嬤，你這幾日多留心坊裡進出的人，特別是生面孔。還有，所有送進來的料子、絲線，在使用前，都先拿邊角料試繡試染，確認無誤才能用。”
“老奴明白。”周嬤嬤鄭重應下。
“另外，”蘇念慈壓低聲音，“你私下找兩個可靠的、眼生的夥計，去查查最近京城裡其他大繡坊、綢緞莊的動靜。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能接到宮裡生意的。看看他們有什麼反應，或者……有沒有人突然和宮裡某些人走動得勤。”
周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小姐是懷疑，有人故意設局？”
“防人之心不可無。”蘇念慈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這宮裡宮外的水，深著呢。我們既然蹚進來了，就得把眼睛擦亮，把步子走穩。”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吧，去看看雲錦的樣本。三日後料子就到了，得先琢磨透這料子的脾性。”
接下來的三日，“念慈坊”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全速運轉。蘇念慈幾乎住在了坊裡，白天與繡娘們研討技法、修改樣稿，晚上對著燭光研究雲錦的特性，試繡各種針法效果。眼睛熬紅了，就用冷水敷敷；手被針扎破了，裹上布條繼續。
第三日午後，內務府的料子準時送到。兩匹月白雲錦，在陽光下流淌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手指拂過，如觸雲端。隨行的還有一位姓馮的太監，態度不冷不熱，交代了注意事項後便要離開。
蘇念慈親自送他出門，臨別時，不著痕跡地塞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勞煩公公跑這一趟。這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馮太監掂了掂分量，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蘇姑娘客氣了。這料子金貴，姑娘仔細著用。淑妃娘娘和七公主，可都等著看成果呢。”
“必不敢讓娘娘和公主失望。”蘇念慈微笑應道，目送馬車遠去後，臉色卻沉了下來。
剛才馮太監話裡有話——“等著看成果”，可以理解為期待，也可以理解為……等著挑錯。
她回到庫房，陳嬤嬤已經帶人開始驗料。一匹攤開在特製的長案上，用放大鏡一寸寸檢查是否有織疵、汙漬。另一匹則剪下一小塊邊角，分別做水洗、日曬、摩擦測試，還要試繡，看刺針效果如何。
這是蘇念慈定下的死規矩：無論來頭多大的料子，入庫必檢。為此她甚至託蕭景淵的關係，從西洋商人那裡弄來了幾枚放大鏡。
“小姐，料子沒問題，是上品。”陳嬤嬤檢查完畢，回報道，“試繡也順利，羽化繡的改良法用在這料子上，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蘇念慈鬆了口氣：“好。那明日一早，正式開工。”
深夜，她終於回到王府自己的院落。蕭景淵出征未歸，院子顯得格外安靜。沐浴更衣後，她坐在書案前，就著燈火，最後一次審閱已經修改了無數遍的公主禮服設計圖。
燭火跳躍，映在紙上那些精細的紋樣上。銀線纏枝蓮，金線飛蝶，茜紅點綴……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十歲小女孩穿著這身衣裳，在御花園裡歡笑的模樣。
她忽然笑了笑，提筆在圖樣角落，用極細的筆觸，添了一隻藏在蓮葉下、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小金蟾。不顯眼，卻寓意招財納福，帶著點俏皮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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