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風波平息後的第七日，“念慈坊”後院那幾株柿子樹終於禿了。橙紅的果子已被摘下，一部分製成了柿餅，一部分送去了王府。秋意更深，晨起時簷下已見薄霜。
蘇念慈裹著件兔毛滾邊的披風，坐在暖閣裡，面前攤著三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繡帕。
都是纏枝芙蓉的紋樣，都用了漸變色絲線，都繡著若隱若現的露珠——乍一看，與她為柳家“芙蓉雅集”設計的繡帕有八九分相似。
“這是西市‘錦繡閣’出的，一兩銀子一條。”阿秀指著第一塊，聲音帶著氣憤，“他們掌櫃說這叫‘新式芙蓉繡’，還說什麼‘博採眾長’！呸，明明就是照著咱們的樣兒仿的！”
“這是南城‘彩雲軒’的，便宜些，八百文。”紅玉拿起第二塊，翻到背面，“小姐您看，連背面收針的法子都學咱們的‘藏線結’——這技法可是您獨創的！”
第三塊來自東市一家新開的小繡坊，做工略粗糙，但花樣和配色明顯也是跟風。
蘇念慈一塊塊仔細看過去，面色平靜，甚至拿起那塊最粗糙的，對著光看了半晌，還點了點頭：“學得挺快。這纏枝的走勢，已經抓到七分精髓了。”
“小姐！”阿秀急得跺腳，“您還誇他們！這些日子，咱們‘芙蓉雅集’的訂單，已經有三家貴女派人來說，看中了別家更便宜的類似繡帕，問咱們能不能降價！柳公子那邊雖然沒說什麼，但昨天來送尾款時，臉色可不大好看！”
陳嬤嬤也憂心忡忡：“這才多久？從咱們繡帕在雅集上露面，到這些仿品出現，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天。照這個速度，往後咱們出什麼新花樣，怕是不到半個月，滿京城就都是仿的了。”
蘇念慈放下繡帕，端起手邊的紅棗茶，慢慢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中，她眉眼沉靜，看不出喜怒。
“經典的‘創新者困境’啊。” 她心裡暗歎，“在前世，這叫‘山寨’。沒想到穿越到六百年前，商業競爭的本質還是一樣——你有好創意，別人就模仿。沒有智慧財產權保護，誰願意當那個投入大把時間精力研發的冤大頭？”
但她並不意外，甚至早有預料。自從“念慈坊”憑藉新奇設計和營銷打響名頭，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兇猛。
“小姐，咱們怎麼辦？”紅玉問，“要不要……也降價？或者出些更精巧的、他們一時半會學不會的花樣？”
蘇秀搖頭：“降價不是長久之計。咱們的工本擺在那兒，用好料、好線，繡娘手藝精，工時也長。降多了虧本，降少了沒優勢。至於新花樣——”她苦笑，“咱們出得再快，能有全京城的繡坊加起來抄得快？”
暖閣裡一時沉默。炭盆裡的火噼啪作響，窗外風過枯枝，簌簌有聲。
蘇念慈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問：“阿秀，這三家繡坊，都是什麼時候開始賣這些仿品的？”
阿秀想了想：“錦繡閣最早，雅集後第十天就擺出來了。彩雲軒晚兩日。東市那家小繡坊，是五日前。”
“他們賣得如何？”
“錦繡閣的最好，聽說已經賣出近百條。彩雲軒次之。東市那家……生意一般，但價格低，也有些貪便宜的買。”
蘇念慈點點頭，又問：“除了花樣，他們可還學了別的？比如咱們的‘會員制’‘積分兌換’？”
陳嬤嬤搖頭：“那倒沒有。這些法子麻煩，還要記賬管理，他們嫌費事，只學了最表面的花樣。”
“那就是了。”蘇念慈笑了，笑意裡帶著一絲瞭然，“他們只學皮毛，不學根本。所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裡光禿禿的枝椏，“咱們就不能只靠‘皮毛’吃飯了。”
她轉身，目光掃過屋內的阿秀、紅玉、陳嬤嬤，以及聞訊趕來的幾位核心繡娘。
“從今日起，‘念慈坊’要做兩件事。”她聲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建立‘核心技術庫’。第二，申請‘刺繡專利’。”
眾人皆是一愣。核心技術庫？刺繡專利？這都是什麼新鮮詞？
蘇念慈走回桌邊，拿起炭筆，在備好的白布上邊畫邊解釋。
“核心技術庫，就是把咱們獨創的、別人一時半會學不會的技法、配方、針法，全部整理歸檔，形成一套獨門秘籍。”她畫了個樹狀圖，“比如，咱們的‘羽化繡’改良法、‘藏線結’收針法、特製的漸變色絲線染制配方、還有那些結合了現代……呃，結合了我特殊想法的構圖規律。”
她看向幾位資深繡娘：“陳嬤嬤，您負責牽頭，帶上紅玉、阿秀，還有趙娘子、孫娘子，把咱們這大半年摸索出的所有獨門技法，一樣樣寫下來、畫下來。每一步都要詳細，用什麼線、怎麼走針、力道如何、注意事項——越細越好。這是咱們的立身之本，要傳下去，也要保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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