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宮中設宴，慶賀北境大捷。
說是慶功宴，實則也是入冬前最後一次大型宮宴。京城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在邀請之列，皇親國戚、文武重臣齊聚一堂，未央宮燈火徹夜通明，絲竹之聲傳出宮牆，連街市上的百姓都知道，今夜宮裡有大熱鬧。
蘇念慈坐在景王府的馬車上，前往宮城的路上。她今日的裝扮格外鄭重——按王妃品級的大妝，頭戴七翟冠，身穿真紅大衫，霞帔上繡著雲鳳紋，通身的氣派華貴雍容。這是禮部按制送來的禮服，她第一次穿，總覺得頭上那頂翟冠沉得壓脖子。
蕭景淵坐在她對面，看她不時悄悄抬手去託翟冠的底座，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忍一忍，宴席過半便可摘了。”
“王爺怎知我在想什麼？”蘇念慈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
“你皺眉的樣子，像是在搬石頭。”蕭景淵說得直白。
蘇念慈失笑：“這比喻……倒也沒錯。”她調整了下坐姿，讓脖子稍微舒服些，“不過話說回來，今日這陣仗，比中秋家宴大多了。我聽說，連北境歸來的幾位將軍都要攜家眷入宮？”
“嗯。”蕭景淵點頭，“北狄今秋騷擾雖頻，但都被擋了回去。鎮北將軍李敖在狼山打了個漂亮仗，殲敵三千，俘獲戰馬千匹。陛下龍顏大悅，特設此宴。”
他頓了頓，看向她：“你那批軍需冬衣，李敖軍中分到了一部分。前日他遞摺子謝恩，特意提了一句‘新式冬衣輕便保暖，手套尤善，將士稱便’。”
蘇念慈眼睛一亮：“真的？”
“陛下看了摺子，說要當面嘉獎你。”蕭景淵道，“今日宮宴，是個機會。你準備的獻禮，可妥當了？”
“妥了。”蘇念慈深吸一口氣，“繡坊上下忙了兩個月，總算趕出來了。”
她說的獻禮，是七日前宮中突然傳下的旨意：陛下聞“念慈坊”繡藝精絕，特命在慶功宴上獻禮一件，以彰“軍民同心，共衛家國”之意。
這旨意來得突然，卻也在意料之中——自從“忠勇巧匠”的匾額賜下，軍需訂單撥付，蘇念慈和她的念慈坊就已經進入了皇帝的視野。這次獻禮，既是恩典，也是考驗。
蘇念慈接旨後，立刻召集團隊商議。尋常繡品不足以彰顯分量，必須做一件既有皇家氣派、又契合“慶功”主題、還能展示念慈坊最高技藝的作品。
她最後定的方案是：巨幅雙面繡《萬里江山圖》。
不是尋常的山水繡，而是以《清明上河圖》為靈感，融合大靖疆域特色，繡出一幅展現山河壯麗、民生安泰、邊關穩固的盛世長卷。長一丈八尺，寬三尺，需用數百種色線，數十種針法，雙面異色異圖——正面是白日的江山勝景，反面是夜晚的萬家燈火。
這是念慈坊成立以來，難度最大、耗時最長的作品。三十餘名頂尖繡娘輪班趕工，蘇念慈親自設計圖稿、調配色線、監督每一處細節。最後七日，她幾乎沒閤眼，終於在昨夜子時，完成了最後一針。
此刻，那幅繡卷正裝在特製的紫檀木長匣中，由八名太監小心抬著，跟在馬車後面。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蘇念慈扶著蕭景淵的手下車，抬頭望去，未央宮飛簷斗拱，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恍如瓊樓玉宇。宮道兩旁立著執戟侍衛，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緊張嗎？”蕭景淵低聲問。
蘇念慈握緊他的手，掌心微溼，卻笑著搖頭：“不緊張。咱們的產品……呃，咱們的繡品，質量過硬，怕什麼？”
蕭景淵聽出她聲音裡那點細微的顫音，沒戳破，只握緊了她的手：“跟緊我。”
兩人隨著引路太監步入未央宮。正殿內已坐滿了人，按品級分列兩旁。上首龍椅空懸，帝后尚未駕臨。見蕭景淵進來，不少官員起身行禮，目光卻大多落在他身側的蘇念慈身上——這位景王未婚妻、近日風頭正勁的“忠勇巧匠”，許多人還是第一次見。
蘇念慈垂眸，跟著蕭景淵走到左側前列的席位。她的位置在蕭景淵身側稍後，按制，未婚王妃的座次便是如此。
剛坐下，便覺數道目光投來。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她抬眼看去，對面席位上，貴妃正端坐著，一身正紅宮裝，頭戴九鳳冠，妝容精緻，眼神卻冷得像冰。見蘇念慈看過來，貴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嘲弄的笑意，隨即移開目光，與身旁的淑妃低聲說笑——彷彿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
蘇念慈收回視線，心中瞭然。自高庸下獄後，貴妃一派在朝中勢力受損，今日這場合，她必不會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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