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京城一日冷過一日。念慈坊後院那幾株老樹徹底禿了，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著，像乾枯的手。
工坊裡的炭盆燒得比往日更旺些。三十多架繡機嗡嗡作響，繡娘們埋首趕工，第二批軍需冬衣必須在月底前完成，工期緊得像繃緊的弦。
蘇念慈裹著件狐裘披風，正蹲在庫房角落裡，檢查一批剛送來的新棉。手插進棉堆裡，感受蓬鬆度和回彈性，又捻起一撮對著光看纖維長度——這批棉是從江南新運來的，品質比上一批還好。
“小姐，棉沒問題吧？”管庫房的趙娘子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賬本，“按您說的，每批入庫都要抽檢，這批抽了十包，都合格。”
“嗯。”蘇念慈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棉絮，“這批棉好，絮進冬衣裡更暖和。告訴繡娘們，這批棉專供手套和護膝，要緊的地方多用些。”
“明白。”
從庫房出來，穿過工坊，繡娘們見她都抬頭笑笑，又低頭繼續幹活。這兩個月，念慈坊的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新招了四十多個繡娘，工坊也擴建了。御賜的“天下第一繡”匾額就掛在正廳，每日都有客商慕名而來，訂單排到了明年開春。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蘇念慈心裡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自那日讓陳嬤嬤盯著蘇憐月，已經過去七天。眼線每日回報，蘇憐月依舊深居簡出，偶爾去老夫人院裡請安，也是匆匆去匆匆回，沒什麼異常。
但正是這種“沒異常”，才最讓人不安。
蘇憐月那種性子，吃了那麼大虧，怎麼可能安分？她越是安靜，越像是在醞釀什麼。
走到賬房門口，蘇念慈腳步頓了頓，轉向旁邊的小茶室。陳嬤嬤正在裡面給幾個新來的繡娘講規矩，見她進來，忙讓繡娘們先散了。
“嬤嬤，福來客棧那邊，有訊息嗎？”蘇念慈在茶桌旁坐下，壓低聲音問。
陳嬤嬤臉色凝重：“王爺那邊派人查了。福來客棧的掌櫃姓王，表面做客棧生意，暗地裡……是個掮客，專幫人牽線辦些見不得光的事。那晚二小姐見的那個姓方的，真名不清楚，化名方老三，在客棧長租一間房。此人……”她頓了頓，“背景很複雜，跟北邊……似乎有聯絡。”
北邊。
這兩個字讓蘇念慈心頭一凜。
“具體什麼聯絡，查清楚了嗎？”
“還在查。”陳嬤嬤道，“方老三很謹慎，很少出門，出門也繞圈子，跟的人跟丟過兩次。不過有一次，有人看見他進了西市一家叫‘胡記皮毛鋪’的店，那家店明面上賣皮貨，暗地裡……據說做些走私的勾當。”
胡記皮毛鋪……蘇念慈記下這個名字。
“二小姐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還是老樣子。”陳嬤嬤皺眉，“就是……前日她院裡的丫鬟秋月，去藥鋪抓過一副安神湯。老奴讓人問了藥鋪夥計，方子很普通，就是些酸棗仁、茯苓、遠志。但秋月抓藥時，多要了一包硃砂。”
“硃砂？”蘇念慈挑眉，“安神湯裡用硃砂？”
“用量極少，說是二小姐夜裡驚悸，大夫讓加一點鎮驚。”陳嬤嬤道，“但老奴覺得蹊蹺，就讓人偷偷取了點藥渣回來。孫大夫看了，說……硃砂的量，比鎮驚的劑量，多了三倍不止。”
蘇念慈眼神冷了。
硃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少量有鎮靜作用，過量則有毒。在這個沒有現代檢測手段的時代，硃砂中毒症狀容易跟其他病症混淆——頭痛、失眠、煩躁，嚴重了會損害神經。
蘇憐月要這麼多硃砂做什麼？真是自己用，還是……
“繼續盯著。”蘇念慈道，“藥渣的事，先別聲張。另外，想辦法弄清楚，二小姐院裡，最近有沒有添置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新的茶具、食器，或者……她有沒有親自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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