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香蘭坐在椅子上，聽著後院隱隱傳來的嬰兒啼哭聲和趙翠花溫柔的哄拍聲。
陽光透過門縫，把空氣中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粒粒金色的希望在跳舞。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雖然是隔夜的涼茶，卻覺得格外甘甜。
一百二十塊的手錶。
這不僅是禮物，這是趙翠花跟過去的那個懦弱、自卑的自己，做的一場最徹底的告別。
她敢愛了。
也敢為了愛，豁出一切了。
“行啊，黑三。”陳香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串輕快的節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既然收了我閨女的‘定情信物’，以後你要是敢讓她受半點委屈，老孃就把你的皮扒下來做皮鞋！”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衝著後院喊了一嗓子：
“翠花！別躲了，出來把這桌子再擦一遍！順便想想，晚上加個菜，紅燒蹄髈，給某人補補腦子，省得走路老順拐！”
夜色如墨，海島的風帶著鹹溼的腥氣，卷著路邊燒烤攤的煙火味，直往鼻孔裡鑽。
趙偉家的小院裡，一張矮桌，兩盤花生米，一瓶西鳳酒。
“滋溜——”
黑三一口悶了杯裡的白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怎麼也燒不熱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哆”的一聲脆響，整個人像只被拔了毛的鵪鶉，縮著脖子，眼神直愣愣地盯著桌角的木紋。
“哥，你說……這表，她是真心的，還是……就為了還我不受欺負的人情？”
趙偉坐在對面，脊背挺得筆直，跟坐那兒站軍姿似的。他手裡剝著花生，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捻，紅衣脫落，露出白胖的花生仁。
“第一百零八遍。”趙偉把花生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彙報工作，“黑三，你要是再問這個問題，我就把你扔海里餵魚，給咱們海島的漁業資源做點貢獻。”
“不是，哥，我是真心裡沒底啊！”黑三急得抓耳撓腮，那張平時在黑市上能止小兒夜啼的臉，此刻皺成了苦瓜，“那是上海牌！一百二！還有工業券！她把自己這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家底都掏給我了。我這兜裡揣著的哪是表啊，”
說著，他又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裡，隔著布料摸了摸那個絲絨盒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摸剛出生的奶貓。
趙偉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小子，平日裡跟人動刀子連眼睛都不眨，現在收個定情信物，慫得跟個新兵蛋子似的。
“出息。”趙偉放下酒杯，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叩，發出清脆的節奏聲，“翠花是我妹，她的性子我知道。要是看不上你，別說送表，你就是送金山銀山，她都能給你扔出去。她摳門，那是對自己摳，對你捨得花錢，說明什麼？”
黑三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見了紅燒肉的餓狼：“說明啥？”
“說明在她心裡，你比錢重要。”趙偉語氣篤定，像是在宣讀作戰命令，“在這個年代，願意為你花光積蓄的女人，你要是敢辜負她，不用我媽動手，我先把你拆了當零件賣。”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把黑三的天靈蓋給劈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