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從來到德國，她就感覺到趙偉的情緒不對勁，總是悶悶不樂的，話也少了。她以為他是因為腿傷和陌生的環境，可現在看來，似乎不只是這樣。
“趙偉，你到底怎麼了？我們馬上就要做手術了，漢斯教授說成功率很高，這是好事啊，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林薇在他床邊坐下，試圖和他溝通。
趙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薇薇，”他終於出聲了，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個累贅？”
林薇愣住了：“你說什麼呢？你怎麼會是累贅？”
“你看，”趙偉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那條沒有知覺的腿，“我成了一個廢人，什麼都做不了。要媽千里迢迢跑來給我做飯，要你放下國內的廠子來給我當翻譯。你們一個個都那麼能幹，媽能把一個爛攤子做成軍供廠，你能跟德國教授談笑風生……而我呢？我只會躺在這兒，像個廢物一樣，拖累你們。”
他的話，像一根根針，紮在林薇心上。她這才明白，他心裡的結到底在哪裡。
“趙偉，你不是廢物，你是英雄！”林薇急切地抓住他的手，這次他沒有躲開，“你忘了你在戰場上是怎麼保家衛國的嗎？你忘了你這條腿是怎麼傷的嗎？你是為了救戰友，是為了這個國家！你是我們全家的驕傲，怎麼能這麼說自己？”
“英雄？”趙偉苦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我，連路都走不了，連自己的媳婦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麼英雄？薇薇，我看到你在燈下看書的樣子，你那麼好看，那麼有學問，我……我心裡發慌。”
他終於把心裡最深處的恐懼說了出來。
他怕的不是手術失敗，而是就算手術成功了，他也追不上林薇前進的腳步了。她像一隻越飛越高的鳥，而他，卻被困在了這片小小的泥沼裡。
“你……”林薇看著他痛苦的樣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沒想到，自己的努力和進步，在他看來，竟然變成了傷害他的利劍。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趙偉，你聽著。我努力學習，努力把廠子做好，不是為了拋下你，而是為了讓我們這個家變得更好，為了能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地治病。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重新站起來，和我並肩站在一起的趙偉，而不是一個自怨自艾，把自己關在殼裡的懦夫。”
“我從來沒覺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趙營長。你的過去是你的勳章，不是你的包袱。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醫生，相信媽，也相信我。我們是一家人，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林薇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趙偉冰冷的心裡。他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眼眶慢慢紅了。
是啊，他怎麼能忘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她都沒有放棄過他。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自怨自艾，懷疑自己，懷疑她？
“對不起，薇薇，是我……是我想岔了。”趙偉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著，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沒什麼對不起的。”林薇笑了，眼角卻有淚光閃動，“等你好了，廠子裡的事還多著呢，到時候有你忙的。你可是我們香蘭食品廠的定海神針。”
兩人相視一笑，病房裡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氛，終於煙消雲散。
窗外，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手術當天，陳香蘭和林薇在手術室外，度過了她們人生中最漫長的六個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陳香蘭坐立不安，一會兒走到走廊盡頭看看，一會兒又回來搓著手禱告。林薇則相對鎮定一些，但緊緊攥著的手心，也早已被汗水浸溼。
當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大門開啟的那一刻，母女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漢斯教授摘下口罩，一臉疲憊，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手術非常成功！”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道，“比我預想的還要好！神經束完美地對接上了，血運也恢復了。只要他能挺過恢復期，好好做復健，我保證，他不僅能重新走路，甚至還能像以前一樣奔跑！”
“轟”的一聲，陳香蘭的腦子一片空白，緊接著，巨大的喜悅淹沒了她。她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幸好被林薇及時扶住。
“謝謝您！謝謝您，教授！”陳香蘭語無倫次，只會重複著這一句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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