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蘭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傅老師,瞧您說的。您這是要去幹大事,是給國家長臉。咱們廠這小廟,本來就委屈您這尊大佛了。”
她走上前,幫傅笙簫整理了一下衣領,就像送別自家的長輩:“您放心去。家裡的事,有我呢。這小魚仔,我們一定按您的標準做,絕不給您丟人。”
傅笙簫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堵。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充滿了魚腥味和油煙味的車間,看著那些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給我半個小時。”傅笙簫對老張說,“我收拾一下東西。”
“只有半個小時。”老張看了看錶,“我們要趕在天黑前上渡輪。”
傅笙簫點點頭,轉身往宿舍走。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不再像剛才講課時那麼挺拔。
陳香蘭給趙偉使了個眼色:“快,去幫傅爺爺收拾東西。還有,讓食堂把剛出鍋的小魚仔、辣醬,還有傅老師愛吃的鹹鴨蛋,都裝上!多裝點!”
趙偉紅著眼圈,答應一聲跑了。
陳香蘭站在原地,看著傅笙簫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這一別,可能就很難再像以前那樣,在一個桌上吃飯,聽這老頭抱怨食堂的菜淡了鹹了。
他是屬於那片更廣闊的天空的。
傅笙簫的東西很簡單,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是滿屋子的書和圖紙。
趙偉拿著個大編織袋,正要把那些書往裡裝,被傅笙簫攔住了。
“書就不帶了,太沉。”傅笙簫撫摸著那些書脊,“留給薇薇吧。她愛看書,也能看懂。這些資料……留給小劉他們,讓他們沒事多琢磨琢磨。”
“傅爺爺,您這也不帶,那也不帶,您帶啥呀?”趙偉急了,“京裡啥都有,但這海島上的東西,您以後可就吃不著了。”
傅笙簫笑了笑,指著床頭的一個小罐子:“把那個帶上。”
趙偉拿過來一看,是一罐子陳香蘭親手醃的蝦醬。那是剛開廠的時候,陳香蘭送給他的,老頭一直捨不得吃,每次吃飯只挑一點點。
“就帶這個?”趙偉鼻子一酸。
“這就夠了。”傅笙簫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破舊的人造革提包裡,“有個念想。”
收拾完東西,離出發還有二十分鐘。傅笙簫沒有去和大家告別,而是又回到了車間。
他把技術科的幾個人,還有林薇,全都叫到了跟前。
“都聽好了,我時間不多,只說一遍。”傅笙簫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遞給林薇,“這是我這半年整理的所有配方和工藝流程,還有對未來產品開發的一些設想。薇薇,你心細,這本子你保管。誰要看,得經過你同意。”
林薇雙手接過那本沉甸甸的筆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傅老師……”
“別哭。”傅笙簫板著臉,“搞技術的,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哭能把機器修好嗎?”
他轉向那個被他罵過的小劉:“小劉,你腦子活,但是性子急。以後調溫控,要像繡花一樣,一點一點來。記住,溫度是食品的靈魂,差一度,味道就是天壤之別。”
小劉拼命點頭,用袖子擦著眼淚:“傅老師,我記住了。我以後一定改。”
“還有你,大壯。”傅笙簫指著負責維修的班長,“機器也是有脾氣的。你別老是用錘子敲。要聽聲音,聽它的震動。哪兒不舒服,它會告訴你的。”
傅笙簫語速極快,像是在交代後事一樣,把每個人的毛病和優點都點了一遍。大家圍著他,沒人說話,只有低低的抽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