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
陳香蘭起了個大早，把廠裡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趙偉被她唸叨得不耐煩了，直接把她推出門：“媽，你趕緊走吧。廠裡少了你還能倒閉不成？”
林薇幫陳香蘭收拾了一個帆布包，裡面塞了換洗衣服、毛巾、暖壺，還有一大包路上吃的乾糧。
黑三開車把他們送到火車站。臨下車的時候，黑三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塞到陳香蘭手裡：“媽，這是翠花讓我給你的。說出門在外別太省，該花就花。”
陳香蘭想推回去，黑三已經把車門關上了，衝著窗戶喊了一句：“媽，周叔，一路順風！”
火車是綠皮的，哐當哐當地響。
陳香蘭和周正南的座位是硬臥下鋪，對面坐著一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妻。小孩大概兩三歲，看見陳香蘭就衝她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陳香蘭立刻來了精神，從包裡翻出幾塊餅乾遞過去：“來，阿婆給你吃餅乾。”
小孩的媽媽連忙道謝。
周正南靠在窗邊，看著陳香蘭逗小孩，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火車開出去以後，窗外的風景從海島的礁石和漁船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農田。綠油油的莊稼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陳香蘭趴在窗戶上看了好一會兒，感慨道：“老周，你看這地多肥啊。要是我當年有這麼大一塊地，還用得著跑到海島上去賣盒飯？”
周正南笑著說：“你就是擱在哪兒都餓不死。你那腦袋瓜子要是投到商場上，怕是能當女首富。”
“你少拍馬屁。”陳香蘭笑罵了一句，但嘴角掩不住地上揚。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
陳香蘭是第一次坐這麼長時間的火車。她興奮得睡不著，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跟對面的小兩口聊天，一會兒又翻出乾糧來吃。
周正南倒是能睡著，但每次醒來都發現陳香蘭還在那瞪著眼睛。
“你不困？”
“不困。我太興奮了。我這輩子還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呢。”
周正南搖了搖頭，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車上涼，彆著涼了。你要是不睡，明天到了延安沒精神。”
陳香蘭裹著軍大衣，聞到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她把大衣裹緊了一點，不知不覺靠在周正南的肩膀上，慢慢地合上了眼。
周正南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動了動，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車廂裡的燈光昏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周正南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心裡想，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有個人靠在自己肩膀上安安穩穩地睡著，信任地、毫無保留地。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他亡妻在世的時候。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香蘭的臉。睡著了的陳香蘭沒有了白天的那股子潑辣勁兒，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皺紋。
周正南輕輕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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