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洲蹲下身，目光溫和地落在桃桃捧著的包裹上。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是兒童節的手工？還是新畫的畫？但當他看到桃桃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期待時，他知道這絕非尋常的小禮物。
桃桃的小手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她一層層地、極其緩慢地解開舊圍巾的結。圍巾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陶土燒製的、巴掌大的圓形小盤子。
邊緣捏得有些歪斜，厚薄也不太均勻，帶著明顯的手工痕跡，卻透著一股質樸的童趣。盤子的中央，清晰地印著兩隻一大一小、緊緊相握的手印！
大手印寬厚有力，五指張開，指關節的輪廓清晰可見。
小手印則小巧玲瓏，五個小指頭印得有些深淺不一，帶著孩子特有的圓潤。兩隻手印的掌心部分深深契合，彷彿融為一體。
大手穩穩地託著小手，傳遞著無聲的守護；小手則信賴地落在大手之中，充滿了依戀。
盤子沒有上釉，保留著陶土原初的暖棕色，只在兩隻手印的周圍，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一圈歪歪扭扭的、金黃色的光芒，像一個小太陽，將兩隻手包裹其中。
盤子的背面，用同樣稚嫩的筆跡，刻著幾個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都無比認真的字：
“爸 爸 的 手 是 暖 暖 的”
客廳裡一片寂靜。
顧承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小小的陶盤上，釘在那兩隻緊緊相握的手印上，釘在那句歪歪扭扭卻重逾千鈞的話上。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心臟沉重撞擊胸腔的聲音。
那隻青灰色的、僵硬的、被疼痛日夜折磨的右手臂，此刻彷彿被那陶盤上粗糙的暖棕色手印狠狠灼傷！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酸楚、深沉慰藉和排山倒海般心痛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與剋制！
他清晰地看到桃桃是如何用她小小的、還不夠靈活的手，一點點揉捏陶土，如何笨拙卻專注地印下自己和爸爸的手印，如何用盡力氣刻下那句她練習了很久很久的話……
“爸……爸……”
桃桃仰著小臉，看著顧承洲驟然變得通紅、甚至有些猙獰的眼眶，看著他緊抿的薄唇和微微顫抖的下頜，有些不安地小聲呼喚著，小手輕輕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喜歡……嗎？”
這一聲小心翼翼的詢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顧承洲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試圖壓下那洶湧而上的灼熱酸澀，卻徒勞無功。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沉重地砸落在他覆蓋著護具的右臂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他高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溫暖早已轉過身去，肩膀無聲地聳動。顧承宇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角。
顧承洲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明顯的顫抖。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破碎的冰層下翻湧的滾燙熔岩。
他沒有去擦臉上的淚水，只是用那隻顫抖的、完好的左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接過了桃桃高高舉起的陶盤。
陶土的質感粗糙而溫暖，貼合著掌心。那兩隻緊緊相握的手印，彷彿帶著女兒手心的溫度和期盼，透過皮膚，直直燙進他的心底。
那句“爸爸的手是暖暖的”刻痕，像一把最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冰封的心防，也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痛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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