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對？”
“銅鏡的紋飾是西漢早期的典型風格，不是戰國的。你寫錯了。”她說完這句，像是消耗了全部的勇氣，迅速低下頭，耳朵根泛了紅，手指絞在一起，似乎在等著捱罵。
宋語棠笑笑，蹲下來跟她平視，把銅鏡翻了個面，遞到她眼前：“那你說說，這個紋飾應該怎麼斷代？”
江詩晴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對方會追問。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鏡緣上的蟠螭紋，終於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大一點：“西漢早期的蟠螭紋延續了戰國的風格，但線條更流暢，整體佈局更舒展。而且這面鏡子的邊緣有一圈銘文，是長毋相忘，這是西漢常見的吉語……”
她說得很慢，像是一邊組織一邊往外吐，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
那層常年蒙著的水霧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角，露出底下乾淨的瞳孔。
她的嘴唇微微翹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宋語棠看見了。
宋語棠沒有打斷她，認認真真聽完，然後說：“你說得對，我記錯了。你教教我吧？”
江詩晴抬起頭看她一眼，那一瞬，宋語棠看見她眼底閃過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雖然很快就消失了，但那的確是除了恐懼和疲憊以外，屬於活人的光。
從那以後，宋語棠隔三差五就拿幾件古董回來，故意寫出錯的鑑定筆記，等著江詩晴來糾正。
有時候她也會主動請教：“這段銘文你看得懂嗎？”
“這個器型像是哪個時期的？”江詩晴的回答從最初的磕磕巴巴，漸漸變得流暢，偶爾甚至能自己主動翻出書本來指著插圖給宋語棠看，聲音也從哼哼變成了正常的分貝。
她的背也開始挺直了一些，不再總是縮著肩膀，像是有人在她的水泥牆上鑿開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光透進來了。
一個月後的週末，宋語棠試探著開口：“最近有個考古特展，是西北那邊新出土的一批秦漢簡牘，你有沒有興趣？”
江詩晴坐在沙發上，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很久。
宋語棠以為她又要拒絕，正要打個圓場說不方便就算的時候，江詩晴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她第一次走出江家的大門。
展覽館裡燈光柔和，一排排簡牘陳列在玻璃櫃中，簡上的墨跡依稀可辨，隔著兩千年的光陰，依然黑得沉穩。
江詩晴走到展櫃前，像一尾乾涸的魚終於回到了水裡，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她的背直了，腳步輕了，眼神落在那些簡牘上時，睫毛顫動著，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像在隔著時空跟那些寫簡的人對話。
她彎腰湊近去看釋文，鼻尖幾乎要貼到玻璃上，手指在空氣中描畫著簡上字形的走勢，渾然忘了身邊還有人。
宋語棠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看著她低頭去讀展板上的文字，看著她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是她回國以後第一次露出類似於開心的表情。
參觀到一半，宋語棠帶著她在休息區坐下，遞給她一杯熱可可，狀似隨意地說：“你要是真感興趣，可以系統地學一下。我知道你成績很好，只要稍微輔導一下，完全可以考上國內最好的學校。”
江詩晴捧著那杯熱可可，指節在杯壁上摩挲了許久：“可是……爸媽希望我學商科。他們說家裡的產業以後要有人管，哥哥那個樣子指望不上……”
宋語棠沒有反駁，也沒有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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