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詩晴不說話了，低下頭盯著杯子裡的水面，水紋微微晃動。
宋語棠接著道：“你爸媽送你去國外讀書，是想讓你有更多選擇。如果你選了商科，但是你每天痛苦、抑鬱、反覆自殘，你覺得這筆賬划算嗎？反過來，如果你選了考古，每天去挖土、看簡牘、研究那些幾千年前的東西，但你每天眼睛都是亮的，你覺得你爸媽會罵你嗎？”
江詩晴的睫毛抖了一下，手指收緊了些。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不會。”
“那就行了。”宋語棠笑了，身子微微前傾：“你喜歡什麼就去學什麼，江家不缺你那一份管理能力。你哥雖然混賬，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是廢了點，可也不至於連個家業都守不住。你好好學你的考古，以後想去哪兒挖土就去哪兒挖土，誰攔你，我替你擋著。”
江詩晴抬起頭看她，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第一次沒有躲避，也沒有下垂。
既然江詩晴已經找到自己的路，宋語棠當然要深入引導。
不過，她並沒有立刻急著讓她去考試，去融入人群。
只是隔三差五地帶她參加一些考古系的讀書會和學術沙龍，讓她先遠遠地看著聽著。
幾次下來，江詩晴從最開始的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到後來漸漸敢接過別人遞來的筆記翻一翻，再到終於有人主動跟她搭話，加她微信。
她的微信好友列表從個位數慢慢變成了兩位數。
宋語棠從不干涉她交朋友的節奏，只是偶爾在她猶豫要不要開口時，輕輕碰一下她的手肘，遞過去一個安心的眼神。
江知夏也常來陪她。
知夏性子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帶著她參加了幾次公益晚宴。
遇到有人嘴碎說風涼話，知夏不會當面給人難堪，只是笑著把人拉到一邊，端一杯熱牛奶塞進她手裡，彎著眼睛說：“別往心裡去，她們不懂你。”
有一回晚宴散場，三個女人站在會所門口的臺階上吹風。
江詩晴忽然偏過頭來，眼眶有些泛紅，但目光清亮亮的，輕聲說：“我一直以為，家裡的姐妹都是像江詩雅那樣的人……原來也可以是像知夏姐姐這樣的。”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江詩晴收到一封郵件，是國內頂尖考古學教授何老親自回覆的，附了一份旁聽證掃描件。
郵件末尾寫了一行字：“你的簡牘釋讀作業我看了，基本功很紮實。來旁聽一年，出成果，我收你。”
同一個月，城郊的工地上，江司聿搬完了最後一摞磚。
他的手掌磨出了厚厚一層繭，骨節粗了一圈，皮膚曬成了古銅色。
工頭拍著他肩膀：“小夥子可以啊，這幾個月瘦是瘦了，但看著結實了。”
他只是笑笑，把工錢一張一張展平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跟他關係最好的工友小李二十出頭，家裡有三個弟妹要供養，每個月工資寄回去一大半。
有天晚上收工後兩人蹲在工棚門口啃西瓜，小李嚼著瓜瓤隨口問他：“你說你原來是個大少爺？咋跑這兒來受罪了？”
江司聿沉默了半天，把前因後果大概講了一遍。
小李聽完了，把啃完的瓜皮往地上一扔，難得沉了臉：“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就不認你這個兄弟。”
江司聿愣住了。
小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低頭看著他：“你爹媽被人害死了，你不恨殺人兇手，反過來恨你妹妹？你讀書讀到哪裡去了？我爹媽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供我們幾個讀書，誰要敢動我爹媽一根手指頭，我跟人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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