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對她說僅僅過去兩年的時間，可對於年幼的麒兒來說，她這個母親已經缺席了二十多年。
這個孩子獨自一人在深宮裡長成帝王，長成天下之主，卻也把自己熬成了這副燈枯油盡的模樣。
她幾步奔到床邊，跪坐在榻沿上，伸手去搖他的肩膀：“麒兒，麒兒你醒醒。”
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也碰不到。
可她不放棄，又探手去摸他的額頭。
像小時候那樣，掌心懸在他額前半寸的地方，虛虛地貼著，嘴裡不住地喚：“母妃來了，你睜開眼看看我……”
江慕言站在她身後，默默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宋語棠和穆宗的關係，他已經聽她親口說過，也從史書裡瞭解過一部分。
心疼語棠，也心疼這個孩子。
如今母子之間還能再見一面，也算是求都求不來的緣分。
他沒必要做電燈泡。
昏沉中的景穆宗像是真的聽見了什麼，忽然眼皮顫了顫，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含糊地喃喃自語。
宋語棠把耳朵湊近了些，只聽見斷斷續續的氣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母妃……娘……”
她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下來，聲音哽咽卻溫柔：“在呢，娘在這兒。”
話音剛落，那雙緊閉了整整三天的眼睛，竟緩緩睜開了。
渾濁的目光在虛空中渙散了一瞬，精準地落在宋語棠的方向。
景穆宗的瞳孔猛地一縮，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嗓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卻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委屈與狂喜：“母妃……阿孃……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渾身卻虛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才撐起半個身子就重重跌坐回去。
宋語棠趕緊按住他的肩頭。
雖然她的手依然碰不到他，可景穆宗彷彿能感知到那股力道，竟真的安靜下來，只是眼淚順著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溼了明黃色的枕巾。
他哭得像個孩子，聲音斷斷續續：“娘，我給李澤瑞上了惡諡，把他和宋憐兒從皇陵裡挖出來燒成灰，一個撒在路上，一個撒在海里，讓他們永生永世不得相見。我把宋氏全族都下了獄，抄家滅門，一個都沒留。
水月庵我也抄了，那些專門關押折辱女眷的藏汙納垢之所，我全給抄了，一處都沒放過。娘，我給你報仇了。這個世上再沒有人會欺負你，再沒有人敢折辱你。你是端懿太后，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宋語棠的眼淚決堤般湧出來，拼命點頭：“嗯，你做得好，母妃都知道，都看見了。”
景穆宗又哭又笑，眼淚淌了滿臉，卻努力扯出一個純然歡喜的笑容，像極小時候得了糖的模樣：“娘，你相信我……我沒有毒殺你。雖然我後來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可在我心裡，你比我親孃還親。如果沒有你，我們母子倆早就被李澤瑞和宋憐兒那個妖妃害死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我更害不了你……”
宋語棠笑著流淚：“傻孩子，你登基的時候才十歲，哪來的能耐害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早就油盡燈枯了，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罷了，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景穆宗哭得更兇了，肩膀劇烈地顫抖：“我知道，我都知道……娘你都是為了我，為我機關算盡，為我籌謀，為我強撐著那口氣。真好……我又見到你了。等我死了以後，我們母子倆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旁邊一直戰戰兢兢跪著的貼身太監忽然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小聲提醒：“陛、陛下……您犯糊塗了，太后娘娘……已經仙去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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