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院牆拐角後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陳桂蘭把灶房的門關好,重新落了鎖,兩個人沿著海邊的小路往回走。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縫裡鑽出來了,照在海面上,波光碎成一片。潮水退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和一片片溼漉漉的沙灘。
走了好一截路,李春花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桂蘭姐,你說這事,我到現在心裡頭還堵著。”
“堵什麼?”
“堵。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李春花把軍大衣裹緊了一些,“要是不認識她,偷就偷了,報公安,判刑,乾乾脆脆。可偏偏是她。當初我們對她不差,合作社也沒虧待她。我們還打算好好培養她,要是做得好,身為小組長。”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結果她給我來這一齣。”
陳桂蘭沒接話,兩個人的布鞋踩在沙路上,沙沙地響。
“可真要報公安……”李春花又嘆了一口氣,“她家大閨女每回來合作社接她下工,規規矩矩站在門口,見了誰都喊,喊我李奶奶,喊高鳳叫高姨,嘴甜得很。那孩子才四歲,她媽要是進去了,趙大勇他那個娘肯定要磋磨兩個孩子。”
“所以我沒報。”陳桂蘭說。
李春花側過頭看她,月光底下,陳桂蘭的臉隱藏在陰影,看不太清表情。
“桂蘭姐,你怎麼每回都能拿準這個分寸?剛才那種局面,換了我,我真不知道咋辦。”李春花的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佩服,“就這麼放了她,我心裡過不去,覺得對不起合作社那些踏踏實實幹活的人。”
“可真要把她送公安,我又下不去手。”她搓了搓臉,“當管事的人,真是太難了。”
陳桂蘭走了幾步,才慢慢開口。
“春花,你知道我年輕那會兒在民兵隊當隊長,最怕什麼?”
“怕什麼?”
“不是怕打仗,也不是怕死。是怕判斷。”陳桂蘭的腳步放慢了,“有一年冬天,隊裡有個女同志,偷偷把隊裡的糧食往孃家背。被我發現了。那女同志的孃家就剩一個瞎眼的老母親,餓得站不起來。”
“你怎麼處理的?”
“按紀律處分了。糧食追回來,她降了一級。但我沒聲張,沒在全隊面前點她的名。後來她拼了命地訓練、打仗,立了兩次功,比誰都賣力。”
陳桂蘭停下腳步,轉頭看了李春花一眼。
“管人不是管鐵,一錘子砸扁了就完事了。人心是活的,你得留餘地。但這個餘地不是沒原則地心軟,是你得看清楚,這個人還值不值得留。周麗芳這個人心不壞,她是被逼到了牆角。辭退她,是罰。不報公安,是給她和孩子留條路。這兩樣缺一樣,這個事都辦不圓。”
李春花聽完,半天沒出聲,最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桂蘭姐,跟著你幹,我這輩子值了。讓我這腦瓜,我就是想破頭,都想不明白裡面的大道理。”
陳桂蘭笑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啊,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忘了,每次有個什麼事,都是你衝在前面,護著我。哪回需要幫忙,你不是第一個響應。我的想法不管大家理不理解,你反正都永遠支援。沒有你,光靠我一個人,可不能成事。”
李春花被陳桂蘭這麼一誇,臉上忍不住臉紅,“桂蘭姐,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
陳桂蘭笑著,“有,怎麼沒有,那可太有了。咱們姐妹倆,那是秤砣秤桿的關係,誰也離不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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