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深紫色錦袍的男子的面容逆著光,但那柄摺扇和那種站立的姿態,夏楠薇一眼就認了出來。朱溫。他身後站著黑虎,眼下那兩團青黑比前幾日又深了幾分,整個人像一塊被風乾了的人形木板。
軒轅嬌看清了那個人,嘴微微張著,杏眼裡的光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她低聲叫了一句:“四皇子……”
“又是他。”軒轅鳴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程響和朱溫之間那幾步的距離上,眼底的沉色又深了一層。
巷口的日光又偏了一寸,把三人的影子從青磚地面上拉到了牆根底下。夏楠薇把探出去的半個腦袋收回來,偏頭看了軒轅鳴和軒轅嬌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就知道這豬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頓了頓,目光往街對面的書鋪門口又掃了一下,“走,近點聽他們說什麼。”
她說完已經貓著腰從巷子裡溜了出來,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音。經過路邊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時,她順手摸了一隻半臉的彩色面具扣在臉上。
那面具畫著一隻歪嘴狐狸,眉眼彎彎的,正好遮住她半張臉。軒轅嬌跟在後面,也摸了一隻,往臉上一扣,是隻圓滾滾的兔子。軒轅鳴走在最後面,沉默了片刻,也從攤面上拿起一隻面無表情的木色面具蓋住了上半張臉,三人在日光底下混進人群,貼著牆根朝書鋪的方向靠近。
街對面,書鋪門口。
程響彎著腰,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姿態比方才對著軒轅嬌時低矮了整整一截。他的聲音也變了,比方才軟了幾分,尾音帶著一絲討好式的上揚:
“四皇子,您說了,只要我能勾住軒轅嬌,您就給我一個官位。”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朱溫手裡的摺扇在掌心裡不緊不慢地敲著。他偏頭看了程響一眼,嘴角浮了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黑虎站在朱溫身後,眼下那兩團青黑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沉沙啞:“沒錯,做好你的事。必要時刻……你將兵符給偷出來。”
程響連連點頭,臉上那層諂媚的笑意更濃了:“四皇子放心。”他直起身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了一聲,“軒轅嬌那傻子,被我迷得團團轉。我說東她絕不往西,我說南她絕不往北……”
巷子口的矮牆後面,軒轅嬌臉上的兔子面具底下,整張臉已經漲紅了。她的杏眼瞪得溜圓,嘴微微張著,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還沒反應過來,她攥著拳頭的手指都在抖:“他……他說我是傻子?”
下一秒她就要擼袖子衝出去。夏楠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軒轅鳴也從另一邊伸過手來,拽住了她的胳膊,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按回了牆根底下。
軒轅嬌掙了兩下沒掙開,嘴還被捂著,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像一隻被捏住了後脖頸的貓。
街對面,程響還在繼續說。
“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不知道落在什麼方向,“您讓我小心軒轅鳴和夏楠薇,我瞧著——”他嘖了一聲,像是品評什麼物件似的,“那夏楠薇倒是國色天香。說不定我也能——”
軒轅鳴整個人已經往前邁了半步,臉上的木色面具底下,眼睛裡的光冷得像淬了冰。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雖然今日出門沒佩刀,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他的意圖。
夏楠薇鬆開捂著軒轅嬌嘴的手,反手一把拽住了軒轅鳴的袖口,力道不算小,把他硬生生拽回了牆根底下。軒轅嬌也反應過來,趕緊從另一邊拽住了她大哥的另一隻胳膊。兩個人一人一邊,把軒轅鳴按得動彈不得。
“好了好了,”夏楠薇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安撫,“你不能因為你娘子我的魅力太大,就難以接受吧?”
軒轅鳴的牙關咬了一下,目光還鎖在街對面那個青衫背影上。他的聲音從面具底下傳出來,又低又沉:“程響!我記住他了。”
軒轅嬌也攥緊了拳頭,眼眶微微泛著紅,但眼底那層水光已經被狠狠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賤男人!敢騙我!”她轉過頭看著夏楠薇,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和求助,“嫂嫂,求你,幫我。”
夏楠薇一隻手還按著軒轅鳴的胳膊,另一隻手抬起來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她看著軒轅嬌那雙又氣又委屈的眼睛,沉默了兩息,隨後眨了兩下眼:“我這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叫你讓他洗衣做飯、擦屁股吧?”
軒轅嬌看著她。
夏楠薇的表情一本正經,又往前湊了湊:“我是個好人。”她強調了一下“好人”這兩個字,“不可能告訴你——他要是累了,你還能借此針灸。我也……哪想得出來那些懸樑刺股、勸他一定要好好讀書的歹毒法子?”
夏楠薇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個“你懂我意思吧”的弧度。
軒轅嬌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那雙杏眼裡原本還殘留的委屈和憤怒,像是被人按了一個開關似的。她猛地抓住了夏楠薇的手,聲音雀躍:“嫂嫂,你是我的神!”
夏楠薇被她攥著手,看了看軒轅嬌那張瞬間活過來的臉,又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軒轅鳴。軒轅鳴還皺著眉,但他攥著刀柄的手已經鬆開了,臉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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