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不識字,筆記裡沒有一個字,全是畫。
鉛筆畫的,圓珠筆畫的,還有幾頁像是用燒過的火柴頭畫的,線條粗粗細細,深深淺淺。
畫得不算好看,可如今的安檸已經能全部看懂了。
第一頁畫的是一個人躺著,旁邊一個盆,盆裡畫了幾道彎彎的線,是水汽。
盆邊畫了一隻手,手下面畫了個小圈,圈裡一道橫線——那是水溫。
阿婆教過她,試水溫要用腕子內側,不能用手心,手心皮厚,試不準。
再翻一頁,畫的是穿衣。
一個人形,旁邊一件衣裳,袖子畫得特別長,旁邊畫了個箭頭,彎彎繞繞指向袖口。
安檸記得,阿婆說過,給逝者穿衣,要從袖口往裡送,不能硬拽,人走了身子是僵的,硬拽會傷著。
這話阿婆跟她說過不下十遍,每回都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現在全畫在紙上,一筆一畫,笨笨拙拙的,可意思一點沒漏。
又一頁,畫了一張臉。
臉上點了兩個點,是眼睛,畫了一道弧線,是嘴。
旁邊畫了一隻手,手指上託著一個小小的圓圈。
安檸看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阿婆在教她上妝。
圓圈是腮紅的位置,不能太靠上,也不能太靠下,要在顴骨最高處往下一點點。
阿婆說過,人走了,臉上沒有血色,腮紅打得好,看著就像睡著了一樣,安安靜靜的。
再往後翻,有一頁畫得特別簡單:一個方框,框裡畫了三道豎線,旁邊畫了個小人,彎著腰。
安檸盯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是阿婆在記她第一次獨立給逝者淨身時的樣子:方框是屋裡的地磚,三道豎線是門檻,彎著腰的小人就是她。
阿婆不會寫字,可她把那一天畫下來了。
安檸把筆記合上,抱在懷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桂花樹還在簌簌地響,像有人在院子裡走動。
阿婆走了三十五天了,可她總覺得,老人家沒走遠,就在這屋子裡,在供桌那炷香裡,在灶臺那口鐵鍋邊,在這本畫滿了彎彎繞繞的筆記裡。
白天忙的時候不覺得,一到夜裡,安靜下來,那種感覺就格外清楚——好像她一回頭,就能看見阿婆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笑,手裡攥著一把花生,慢慢地剝。
不知過了多久,她依依不捨地把筆記放回床頭,躺下來,望著天花板,心裡想的是明天的事:
今天剪好的那條影片,還得再調一遍字幕;賬號背景,要不要直接換成阿婆的筆記?
想著想著,人就迷糊了。
半夢半醒之間,她彷彿看見阿婆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截燒過的火柴頭,在紙上慢慢地畫,一邊畫一邊說:
”。穩才手正心,人做先事做“
。了沉睡,個了翻,了角
。下一又,下一,上紙窗在投子影,著搖輕輕裡風夜在樹花桂,裡子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