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海與王美夫婦趕到瘋人院,看著口吐白沫、瘋瘋癲癲的女兒,坐在走廊上捶胸頓足,悔恨的淚水浸溼了衣襟。長廊裡的來蘇水味道混著一股子發酸的農藥殘留味,直往鼻孔裡鑽。王美身上的碎花布衫早就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得抽了絲,兩隻手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拍得啪啪直響。林建海靠在掉漆的綠皮長椅上,脖子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洗胃留下的燒灼感讓他時不時乾嘔出一口黃綠色的苦膽水。
“若雪啊!我的親閨女啊!”王美扯著破鑼嗓子乾嚎,眼淚鼻涕全糊在了皺巴巴的下巴上,“咱們當年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啊!陸淵那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那是手握生殺大權的鎮國統帥啊!退哪門子的婚啊!撕哪門子的紅布帖啊!現在倒好,李家滿門全跳了江,咱們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林建海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啐在自己腳面上。他抬起佈滿老繭的巴掌,結結實實抽了王美一個大嘴巴子。“嚎!你還有臉在這嚎喪!”林建海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指著老伴的鼻子破口大罵,“當初是誰成天在老子耳朵邊上嚼舌根子?!是誰嫌棄人家當兵窮,逼著閨女去給李明軒那瘸子投懷送抱的?!全是你這個見錢眼開的老刁婆給作的孽!”
王美捱了一巴掌,頭髮亂蓬蓬地散落下來,也不還手,只是捂著腫起來的臉頰在地上打滾。“我作孽?當初李家送來五千萬彩禮支票的時候,你數錢數得手抽筋,你怎麼不說是作孽?!”她哭喊得聲音全劈了叉,“你要是個有本事的男人,能讓林家資金鍊斷了去求人家李少?!現在把髒水全潑在老孃頭上!咱們全完了,外頭要債的拿紅油漆把咱家防盜門都潑透了!”
拿著髒拖把的護工老張踢踢踏踏走了過來,一股子煙油子味順著破大褂散開。老張把拖把往地上重重一墩,黑泥水濺了林建海一褲腿。“吵吵啥呢!要號喪滾大街上去號!”老張嘴裡叼著半截劣質濾嘴煙,翻著白眼呵斥,“這是瘋人院重症區,大喊大叫的,把裡頭的精神病全招毛了,咬死你們兩個老棺材瓤子可沒人管賠償!”
林建海哆哆嗦嗦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沾著汗臭的十塊錢紙幣,塞進老張手裡。“長官……行行好,讓我們進去瞅一眼閨女吧……”老張斜著眼瞅了瞅那張爛票子,反手一把打掉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十塊錢打發要飯的呢?林若雪剛才打了三倍劑量的鎮靜劑,睡得跟死豬似的。世上沒有後悔藥,跳樑小醜終究只能爛在泥裡,趕緊滾蛋!”
兩口子癱坐在溼漉漉的臺階上,絕望像冰水一樣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林家徹底淪為歷史的塵埃,再無翻盤的可能。債主們帶著鐵棍在大鐵門外頭蹲守,法院的執行公告貼滿了大街小巷。他們這輩子走到頭了,除了在爛泥塘裡發爛發臭,連討飯都搶不過街頭的叫花子。
江海市中心商務區。清秋集團大廈頂端高聳入雲,八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折射出金燦燦的光暈,門庭若市。大門外的噴泉廣場上,停滿了從海外各大財團加急空運過來的防彈豪車,車牌號一個比一個嚇人。蘇清秋的名字,伴隨著修羅戰神的正名,被推向了整個商業文明的最高峰。無數平時不可一世的跨國財閥總裁,這會兒全捧著幾百億的合同,在旋轉門外頭老老實實排隊。
大堂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兩個金髮碧眼的華爾街頂流投資顧問,正圍著前臺小秘書急得滿頭大汗。“小姐,求求你再通報一聲!我們高盛準備出讓歐洲三成的離岸油田股權,只要蘇清秋董事長願意見我們十分鐘!”老外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西裝領口全被汗水浸透了,腦門子油光發亮。
小秘書穿著平整的小西裝,拿指甲刀修著指甲邊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抱歉啊兩位總裁,咱們蘇董剛才下了死命令,今天所有商務會談全部取消。”小秘書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語氣平淡得像在打發推銷電話,“我們蘇董趕著回家呢,天大的專案也得往後排。”
“回家?這個時間點還有什麼事情比幾百億美金的能源併購案還重要?!”另一個歐洲老牌銀行家急得直跳腳,金絲眼鏡差點掉在大理石上。小秘書撇了撇嘴,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蘇董說她老公在家裡燉了排骨湯,涼了就不好喝了,所以誰來都不好使。”兩個老外當場石化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蘇清秋踩著平底軟皮鞋,從總裁專屬電梯裡快步走出來。她換下了一貫利落的職業西裝,套了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腳脖子上還貼著藥王配的黑色膏藥。助理小跑著跟在身後彙報日程,蘇清秋抬手製止,抓起車鑰匙就往地下車庫走。“別唸了,今晚所有應酬全部推掉。順便告訴保安部,誰要是敢往咱家大院塞禮單,明天就去掃大街。”
蘇家大院內。地上的泥水坑早就讓打掃乾淨了,碎石子路面被曬得乾爽發白。陸淵穿著條大褲衩子,光著膀子,腳上踩著那雙被扯壞了一條帶子的拖鞋。他手裡扯著一根帶泥漿的黃色塑膠水管,接在水龍頭上,水流嘩啦啦沖刷著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轎車。肥皂泡沫打得滿車都是,順著車門縫往下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檸檬洗車液的清香味。
陸淵拿著塊沾滿沙粒的粗海綿,在後視鏡上胡亂抹了兩圈。“真成,這車漆脆得跟紙糊的一樣,擦兩下就掉色。”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抬起發酸的胳膊蹭了把腦門上的汗珠子,身上那股子濃重的汗臭混著菸草味,在太陽底下蒸騰開來。車輪子上還卡著半塊昨天從江邊帶回來的臭爛泥,他抬腳用力踹了一下輪轂,把泥塊震落下來。
大廳門簾一挑,李翠花手裡捧著個切好的大西瓜,屁顛屁顛地小跑出來。老太太腰裡繫著兩條疊戴的圍裙,腦袋上的假髮套有點戴歪了,臉上笑得全是褶子。“哎喲我的好女婿!大熱天的洗車多受累啊!快把水管子撂下,吃塊冰鎮西瓜解解渴!”李翠花把西瓜往前遞,生怕陸淵嫌髒,還特意在圍裙上死命擦了擦兩隻肥手。
“放石桌上吧,滿手泡沫吃個屁。”陸淵眼皮都沒抬,關小了水龍頭閥門,指著保時捷的四個鋁合金輪轂,“媽,你別在這獻殷勤了。真想幫忙,拿把硬毛刷子把這四個輪子上的死泥巴刷乾淨。昨天開過爛泥塘,輪子裡全是江灘的死魚爛蝦味,燻得我噁心。”李翠花一聽這話,兩眼冒綠光,把西瓜往石凳上一扔,拔腿就往工具房跑:“得咧!我這就去拿鐵刷子!保證刷得比我自個兒的臉皮還光溜!”
蘇天縮在客廳的紗窗後頭,手裡捧著那個被膠水粘起來的破紫砂壺,脖子伸得老長往外瞅。老頭子想出來搭話又不敢,生怕哪句話沒說對,惹得這個手握重兵的姑爺不高興。他吞了口發苦的唾沫,小聲衝著廚房方向嘟囔:“老婆子,你手腳輕點,別把姑爺的車漆給刮花了……”
院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車喇叭聲。蘇清秋推開鐵柵欄門走進來,手裡還拎著剛從路口熟食店稱的兩斤醬牛肉。她看著院子裡這副熱火朝天的勞動景象,忍不住撲哧樂出聲來。“陸大帥,洗車業務挺熟練啊,按次收費還是包月啊?”蘇清秋走上前,從石桌上拿了塊西瓜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包年,收費標準就是今晚多給我盛兩塊大排骨。”陸淵抹了把臉上的肥皂泡,甩了甩溼漉漉的大手,正準備去接她手裡的醬牛肉。蘇家大院內,陸淵正在院子裡悠哉地給老婆洗著車,老首長的專線電話再次打了進來。揣在大褲衩兜裡的加密軍用手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突然瘋狂尖叫起來,尖銳刺耳的特級警報聲撕裂了院子裡的歡聲笑語。
陸淵掏出那部滿是水漬的黑色磚頭手機,看著螢幕上跳動著的血紅色骷髏軍標,臉色垮了下來,沒好氣地當著蘇清秋的面按下了擴音鍵。電話那頭,老首長破鑼般的暴躁怒吼順著揚聲器轟了出來:“小兔崽子!你還有閒心在江海市擦車?!海外三十六國最高統帥部剛聯名發了紅色照會,指名道姓要讓你去聯合國述職,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