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蘇家豪華大別墅的餐桌上,氣氛有些詭異的凝重。落地窗外的秋風颳得落葉撲簌簌撞擊玻璃,陽光順著白紗簾子斜斜切進來,把長條紅木餐桌切成明暗兩半。蘇天捧著個滿是茶垢的老紫砂壺,縮在角落那張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連吸溜茶水的動靜都刻意壓得極低,生怕喘氣粗了引火燒身。
陸淵趿拉著那雙斷了帶子後又拿鐵絲擰住的爛拖鞋,慢吞吞從樓梯上晃悠下來。他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硬起球的舊背心,大褲衩的褲帶鬆鬆垮垮耷拉在胯骨軸上。他抬手揉了揉滿是眼屎的眼眶,張開大嘴打了個震天響的大哈欠,順手在發癢的肚臍眼摳了兩下,大馬金刀地拉開主位椅子一屁股坐下。
坐在對面的蘇清秋身上穿著套整齊的米色絲綢睡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手裡捧著個發燙的平板電腦,兩隻眼珠子死死釘在歐美航運物流的即時報表上,眼眶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昨晚江灘散步回來後,她腦子裡全是那通催生電話的大嗓門,折騰得大半宿沒睡安穩,這會兒太陽穴還突突跳著疼。
廚房那道厚重的推拉木門吱呀一聲被肥碩的屁股頂開。李翠花腰裡繫著條印著大紅牡丹、沾滿黑油漬的圍裙,雙手小心翼翼託著個雕花大紅木漆盤,一路踩著小碎步溜達出來。托盤裡兩隻青花大瓷碗冒著騰騰的濃白水汽,剛一端進餐廳,一股子濃烈沖鼻的中藥當歸苦味夾雜著腥氣,瞬間霸道地填滿了整個屋子。
極品丈母孃李翠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十全大補烏雞湯,滿臉堆笑、甚至帶著點討好地放在陸淵和蘇清秋面前。老太太昨晚在泥地裡磕出來的青腦門還沒消腫,抹了一層發黃的萬花油,在陽光下亮汪汪的。她放下瓷碗,趕忙把兩隻滿是老繭的肥手在圍裙上死命搓擦著,臉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一團綻開的幹菊花。
陸淵低頭瞅了瞅推到自個兒眼皮底下的青花大瓷碗。那湯水濃稠發黑,油汪汪的湯麵上漂著厚厚一層黃油花,正中央還戳著半根沒切斷的黑人參鬚子和兩截帶細毛的鹿茸片。陸淵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伸出筷子在碗底挑了挑,挑出一隻燉得皮開肉綻、連雞頭都沒剁乾淨的黑烏雞爪子,眉頭瞬間擰成了麻花。
“媽,你大清早擱廚房煉丹呢?”陸淵丟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裡全是嫌棄,“這黑不溜秋的玩意兒能喝嗎?聞著比當年在南美雨林排毒的草藥還衝鼻子。你是不是把後院花壇裡拔的爛樹根全給扔鍋裡熬了?”李翠花趕忙擺手,那張胖臉笑得發顫:“瞧你說的!這可是媽託藥王老神仙專程配的大補方子!”
蘇清秋被那股子濃烈的藥味嗆得連打了兩個噴嚏,眼淚差點掉出來。她把手裡的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推,秀眉緊緊擰在一塊兒,扭過頭衝著李翠花沒好氣地嚷嚷:“媽!你到底想幹什麼呀!大清早燉這麼油膩苦澀的東西,誰咽得下去?我待會兒還要去集團總部開跨國例會呢,喝了這一肚子中藥,滿嘴中藥味怎麼見外賓?!”
李翠花在圍裙上狠搓了兩下滿是油泥的手,拉過旁邊的一張矮板凳,挨著蘇清秋坐下。老太太臉上的諂媚收了收,擺出一副過來人的莊重架勢,兩隻綠豆眼泛著精光。李翠花搓著手,語重心長地開始催生:“外賓算個球!開會能生孩子啊?!你聽媽把話說完,媽這也是為了咱們全家人好,為了咱們老蘇家的大局著想!”
李翠花嚥了口發黏的唾沫,拉開嗓門,展開了長篇大論:“清秋啊,小陸啊,你看咱家現在是要錢有錢,要權有權,清秋都是世界首富了!放眼全天下,連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老貴族都得給咱家賠笑臉!出門前呼後擁,賬面上的鈔票多得能當柴火燒!以前在江海市那些瞧不起咱們的勢利眼,現在見著媽都得低頭鞠躬叫大姐!”
“但這再大的家業,也不能斷了香火不是?媽每天在外面散步,看著別人抱大胖孫子,媽這心裡直癢癢啊!”李翠花拍著大腿,嘴裡噴著沫子,“隔壁老王頭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上個月還生了對龍鳳胎,天天在小區人工湖旁邊推著雙人嬰兒車顯擺!你們倆倒好,領證三年了,這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角落裡的蘇天吸溜了一口濃茶,被茶梗子嗆得咳嗽了兩聲。老頭子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小聲幫腔:“翠花說得在理……咱蘇家這麼大的產業,總得有個根苗……”話還沒說完,李翠花猛地扭頭瞪眼,反手一巴掌拍在蘇天的老後背上,拍得當啷脆響:“喝你的馬尿去!哪都有你插嘴的份!當年要不是你窩窩囊囊,老孃用得著操這閒心?!”
蘇清秋聽得面紅耳赤,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垂。她端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大口,重重把玻璃杯頓在桌上:“媽!你說什麼呢!領證三年分房睡那是……那是以前的事!現在集團剛在歐洲完成大洗牌,幾十家跨國航運和能源公司等著做資產並表,我每天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連睡個整覺都成奢望,哪有閒工夫去琢磨生孩子的事!”
“沒閒工夫就擠閒工夫!”李翠花眼珠子一瞪,嗓門大得像敲鑼,“工作是幹不完的!錢也是賺不盡的!難不成你當了世界女首富,就打算孤苦伶仃守著那幾萬億美金過一輩子啊?!老李家祖墳冒青煙讓咱們招了修羅戰神當女婿,這天大的神仙血脈要是斷在你們這一輩手裡,你到了底下拿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今天這湯你們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老太太轉過臉,換上一副比翻書還快的諂媚笑臉,身子往前傾,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陸淵光溜溜的肩膀。“好女婿,小陸啊,媽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真神仙,天下第一的大英雄。”李翠花壓低了嗓門,語氣裡帶著市井老婦特有的神秘與敲打,“但神仙也是肉長的人身不是?在北境打了七年仗,身子骨裡頭難免留點暗傷元氣虧空,這大補湯正對症!”
陸淵嘴裡嚼著的一塊生黃瓜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瞪大了眼珠子,拿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黃瓜水:“媽,你少在這拐彎抹角罵人啊。老子當年一腳踩裂馬里亞納海溝,能生撕重灌坦克,你跟我說元氣虧空?老子這身板硬得能崩碎穿甲彈,犯得著喝你這黑糊糊的爛藥湯子?”陸淵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啼笑皆非。
李翠花嘿嘿一笑,根本不惱。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把手伸進圍裙底下的大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布包邊角磨損得掉了色,散發著一股子寺廟線香的嗆人煙味。李翠花啪的一聲把紅布包拍在陸淵手邊:“媽懂!媽都懂!這是媽昨晚連夜去城隍廟,花了八千塊香油錢求來的純陽送子靈符!小陸你裝兜裡,保準一槍命中!”
蘇清秋看著茶几上那張畫滿鬼畫符的破布,氣得腦殼仁子突突亂跳。為了徹底堵住親媽這張毫無遮攔的破嘴,她咬了咬牙,伸手端起面前那碗滾燙的烏雞湯。熱氣燻得她睜不開眼,她閉著眼睛屏住呼吸,仰起雪白的鵝頸,咕咚一聲硬著頭皮灌了一大口進喉嚨。濃烈的藥苦味混雜著雞油的葷腥直衝胃裡,激得她胃部一陣劇烈翻騰,喉嚨管火辣辣地疼。
李翠花見閨女喝了湯,高興得直拍巴掌,緊接著又把腦袋湊到蘇清秋耳邊,神秘兮兮地丟擲了殺手鐧:“好閨女,這就對了嘛!媽今天連後路都給你們鋪平了!剛才趁你們下樓,媽已經把你們二樓臥室所有的窗戶全釘上了木條!門鎖換成了特製的指紋防盜鎖!今晚吃完晚飯,媽就把你倆從外頭反鎖在屋裡!不到三天三夜,天王老子來敲門媽也絕不開鎖!!”
蘇清秋剛喝進嘴裡的湯差點直接噴出來,整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劇烈咳嗽著,烏雞湯卡在氣管裡嗆得眼淚橫流,抓著桌布嘶聲尖叫:
“李翠花!你個老不正經的!你……你還要反鎖房門三天三夜?!你這是把親閨女往狼窩裡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