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經常想，要是他能完整一點就好了。
更健全一點，健康一點，強大一點，就好了。
許曼文每天都在醫院苟延殘喘，他也是。
從桉城到清城，再到榕城，他這一生顛沛流離四處漂泊。
可於他而言，清城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真正給予他歸屬感的地方。
那裡有各種各樣的雨，潮溼的街道，落雨的植物，還有他最濃烈的情感，和他所有的希望。
以及，最愛的人。
他一定會回到那的。他無時無刻都在這樣想。
離開清中的那天，他悄悄撕下了光榮榜上溫迎的那張照片，許多個疲憊痛苦的夜晚，他摩挲著這張小小的證件照，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女孩的眉眼與輪廓，將它放在心口的位置，讓它感受自己尚還跳動的心臟。
這麼多個難熬的日子，他幾乎都是這樣撐過來的。
醫藥費是個無底洞，可只要許曼文還有一口氣，他都不可能不管她。
車禍後，她全身多處骨折，腦部損傷，一直醒不過來，醫生說她目前的狀況還不好說，好一點的話，可能會成為植物人，下半輩子要一直躺在床上。
可是這樣的話，路朝之後的人生就完了。
他會被他重病的母親徹底拖累，拖死。
什麼光明的未來，廣闊的天地，無限可能的人生，全要毀了。
他要永遠陷在這個小小的榕城了。
醫生心裡也明白這些，這個少年身上揹負的東西太沉重，他都看在眼裡，他也為他感到無力和痛心。
所以他在和路朝通知這個事情的時候，非常私心地在心裡違背了他的職業道德，在內心隱隱期盼病床上那個女人狀況惡化。
死了，一了百了，大家都解脫。
但他作為醫者，當然不可能和病人家屬說這些，或者傳達一些不好的導向，他只能去盡力救治每一位病人，做自己該做的。
他允許路朝拖欠醫藥費，不催著他還，甚至幫著他去和醫院協商，延長繳費期限，爭取一些減免政策。
許曼文半死不活地躺了兩個多月，路朝在她身邊陪護，有些夜深人靜的夜晚，他靜靜凝視著病床上那張形容枯槁的臉，腦子裡會浮現一些極端的惡念。
女人原本的嬌俏臉龐早就熬成了乾屍一般，臉色死白，眼眶深陷，渾身上下就剩一副骨頭架子，還是一副斷得七零八碎的骨頭架子。
這樣在醫院度日如年地吊著一口氣，她應該也很痛苦，很想快點結束一切吧？
他只要伸出一隻手，把她臉上的氧氣面罩摘下來……
她的生命就能悄無聲息地終結。
他也可以解脫了。
但路朝終究是沒有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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