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急診科像一臺怠速運轉的機器,燈管亮著,裝置待機著,分診臺的叫號器暗著螢幕,偶爾跳一下待機畫面又滅回去。走廊裡沒有推車碾過的聲響,沒有家屬跑動的腳步,連護士站鍵盤的敲擊聲都停了。
林婉清把最後一份護理記錄存好,靠在椅背上揉了兩下太陽穴,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杯熱水,路過值班室的時候腳步放輕了。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兩張行軍床,靠牆那張是陳磊的,他側躺著,白大褂團成一團塞在腳底當墊子,呼吸均勻。靠窗那張是賀知舟的,他半靠著牆,膝蓋彎起來撐著一份紙質檔案,檯燈從床頭櫃上歪過來,光圈剛好罩住半頁紙。
WHO急診醫學指南的校對稿,第三版修訂徵求意見稿,英文列印件,A4紙,頁邊距留得寬,方便批註。上面已經用鉛筆畫了不少道道,有的打了問號,有的劃掉一個詞寫了替換,字跡細小,擠在行間距裡。
賀知舟翻過一頁,鉛筆尖在第四段的一個數據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引用錯”。原文引的是2019年的一組創傷評估資料,但他記得那組資料在2021年被同一團隊修正過,修正後的閾值低了零點三。
鉛筆擱在紙面上,他把那頁紙舉起來湊近檯燈看了兩秒,又放下來,在頁尾空白處寫了修正值和出處。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了一下。
螢幕亮了,來電顯示“周文斌”,號碼後面備註了一個括號,安慶。
賀知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零三分。
他接起來,沒說話,等那頭先開口。
“賀主任,我是小周。”
周文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語速不快,氣息勻,沒有喘,沒有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緊。跟上次在安慶進修時打來的深夜電話比,像是換了個人的嗓子。
“說。”
“我這邊收了一個六十三歲的男性患者,腹痛十二小時,加重四小時。查體腹部膨隆,全腹壓痛,右下腹最明顯,叩診鼓音,腸鳴音減弱。腹部CT顯示小腸擴張積液,回盲部可見一個高密度影,考慮糞石嵌頓導致的機械性腸梗阻。”
賀知舟把校對稿從膝蓋上挪開,擱在床邊。
“保守治療試過沒有?”
“禁食、胃腸減壓已經做了三個小時,引流出來四百毫升左右的胃液,腹脹沒有緩解,體溫半小時前測了一次,三十七度八,之前是三十七度二。”
“白細胞多少?”
“一萬四。三小時前查的是一萬一。”
“腹膜刺激徵有沒有?”
周文斌那頭停了一拍,不是猶豫的那種停,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查體細節的那種停。
“反跳痛陽性,右下腹為主。肌緊張目前還不明顯,但比入院的時候重了一點。”
賀知舟的手擱在行軍床的鐵框上,拇指在橫杆上蹭了一下。
“你自己怎麼判斷的?”
“我覺得該推手術了。”周文斌的聲音沒有猶豫,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點,帶了一個問句的弧度。“保守三個小時沒改善,體溫在爬,白細胞在漲,腹膜刺激徵在加重。再等下去腸管絞窄壞死的風險太高了。”
“嗯。”
“但馬主任今晚不在,他去合肥開會了,明天下午才回來。值班的外科醫生是個年輕住院醫,他說可以等到明天白班主任來了再決定。我拿不準該不該現在就催著推。”
賀知舟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保溫杯,擰了一下蓋子沒擰動,水早就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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