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忘了,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沒什麼好說的。三年前的事,該走的程式走完了,該判的判了,該禁的禁了。一個曾經站在手術檯上的人,從今天開始永遠不能再碰手術刀。
夠了。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滑過了韓明哲的對話方塊,滑過了蘇半夏的對話方塊,滑過了方曉雯、程錚、高啟峰的對話方塊,停在一個很久沒有點開過的名字上面。
Elena Weber。
頭像是一盆綠色的植物,拍得很近,能看到葉片上的脈絡和邊緣微微卷起的弧度。文竹。
他點進去,對話記錄很短。上一條訊息停留在四個月前,Elena發的一張照片,文竹擺在窗臺上,背景是柏林灰濛濛的天,葉子綠得有點倔。
賀知舟的拇指在輸入框裡敲了一行字。
“文竹還好嗎?”
發出去。
客艙裡的引擎聲嗡嗡地響著,空乘收完餐盤往回推車,輪子的聲音從遠處滾過來又滾過去。隔壁座位的乘客翻了一頁雜誌,紙頁的聲響細碎。
螢幕暗了。
他沒有鎖屏,手機就那麼擱在桌板上,螢幕朝上。保溫杯挨著手機,杯壁上的水霧幹了一半。
一分鐘。兩分鐘。
窗外的雲層裂了一條縫,底下露出一小片地面,田塊拼成不規則的色塊,綠的黃的棕的。
三分鐘。
螢幕亮了。
Elena的訊息彈上來,四個字,一個標點。
“很好,長了新葉。”
賀知舟看著那行字,拇指擱在螢幕邊緣沒動。
飛機開始下降,機長的廣播聲從頭頂的喇叭裡傳出來,說前方是江城白湖機場,地面溫度十二度,請旅客繫好安全帶。
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對話方塊底部的時間戳,三分鐘前發出去的訊息,三分鐘後收到的回覆。柏林和江城隔著六個小時的時差,那邊是凌晨,Elena應該已經睡了,但她還是回了。
他沒有再打字,把手機鎖了屏,揣進夾克內兜裡。
保溫杯擰上蓋子,桌板收起來,安全帶扣緊了一格。窗外的雲層散了大半,地面越來越近,能看到公路上移動的車燈,一條一條的,像脈搏。
隔壁座位的乘客合上雜誌,扭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他從上飛機到現在除了喝水就沒什麼動靜。
賀知舟閉上眼,後腦勺靠在座椅頭枕上,手指在夾克口袋裡碰了一下手機的邊角。
Elena的那盆文竹是三年前他離開柏林時留下的,擺在研究所宿舍窗臺上,他走的時候跟Elena說幫我澆水,等我回來拿。
三年了,沒回去拿。
文竹還活著,長了新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