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良是個話多的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個擅長找話題的人。
從他換到這個位置之後的幾個小時裡，沈半夏對他的瞭解已經遠超她對同行了一天半的周小曼——他是河北人，北方水利學院畢業，在單位幹了八年，這次響應號召去西北支援一個新修水庫的專案，預計要待兩年。
這些資訊不是沈半夏主動問的，是趙國良自己說的。
他說得自然，語氣裡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那種謙遜，偶爾還會自嘲兩句單位福利不好之類的話，不討人厭，但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種對方在不斷索取資訊而你卻只能被動接收的感覺。
“沈同志的孩子養得真好。”趙國良的目光又落在大寶身上，笑容溫和，“這麼小的孩子，坐長途火車，真不容易。”
沈半夏嘴角客氣地動了動，沒有接話。
“你們這是從哪兒上車的？坐了多久了？”
“有一陣了。”
“那確實辛苦，孩子這麼小。”趙國良感嘆著，又問，“愛人不能請假回來接你們？”
這話問得就有些越界了。
沈半夏正在用小勺給小寶喂水，聞言動作沒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清淡淡的，沒什麼情緒。
“部隊上忙。”
“也是也是，軍人嘛，身不由己。”趙國良連連點頭，順勢問道，“愛人是哪個部隊的？”
李嬸從後面伸過腦袋來，插了一嘴：“趙同志，你這問得也太細了吧？部隊番號能隨便說嘛？”
“哎呦，是我冒昧了。”趙國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嘴碎，大姐別介意。”
“行了行了，知道就好。”李嬸嘴上說著不介意，身體卻從後排座位挪到了沈半夏同一排的過道邊，挨著她坐了下來，擺出一副“別想越過我”的架勢。
趙國良識趣地閉了嘴，重新低頭看書。
李嬸趁他不注意，湊到沈半夏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嘴皮子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動：“這人不對勁。”
沈半夏微微側頭，用給孩子擦嘴的動作掩飾著，同樣壓低了聲音：“怎麼說？”
“你沒注意他看你家孩子的眼神？”李嬸皺著眉，臉上那種八卦熱情的表情已經完全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中年婦人特有的警覺，“不像是覺得孩子可愛想逗兩下那種看法，是在……觀察。”
沈半夏沒有回頭去看趙國良，但李嬸這話和她自己的感受完全吻合。
從這人坐過來開始，他的視線確實頻繁地落在兩個孩子身上——不是那種路人看見可愛嬰兒時自然而然的注意，更像是在確認什麼，在估量什麼。
大寶的手被她握在掌心裡，柔軟溫熱的小指頭無意識地扣著她的拇指。
沈半夏垂著眼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又繃緊了幾分。
火車剛過一個事件不久，那個試圖偷孩子的女人還歷歷在目，她不可能不多想。
但趙國良明顯不像同一類人——他有文化，談吐得體，身上沒有那種底層流竄慣犯的猥瑣氣息，反而處處透著一種精心修飾過的體面。
這種體面才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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