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勇繞回桌子後面坐下來,從抽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來,抽了一根遞給顧寒州,顧寒州接了沒點,夾在手指間轉著。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別瞞。”
“為什麼?”
“你瞞著走了,她從別人嘴裡聽說你去了邊境,那比你親口告訴她難受十倍。”劉大勇把自己那根菸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散在兩個人中間,“嫂子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上回小寶發燒她一個人上山採藥下山熬藥,連個幫手都沒找,這種扛得住事的女人你跟她說實話,她不會給你拖後腿。”
顧寒州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到桌上,菸捲滾了半圈停在電報紙邊沿。
“阿勒泰那段線去年出過事,三連的一個班在埡口遇上了暴風雪,通訊斷了三天才聯絡上,凍傷了兩個。”
“所以你怕?”
“我不怕。”顧寒州的聲音頓了一下,手指頭在桌面上那根菸捲上按了按,菸捲的紙皮被他按出一道凹痕,“我就是在想,萬一出了什麼事,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這兒,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劉大勇把菸灰彈到桌角那個罐頭改的菸灰缸裡,菸灰沒彈準,有一小截落在了桌面上,他拿手指頭抹到桌沿底下去了。
“那你就更得好好跟她說了,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家屬院這邊我讓我家那口子多照應著,馬春花那邊你嫂子跟她處得好,不會沒人管。”
“嗯。”
“還有一個事。”劉大勇把煙掐了,菸頭按在罐頭底部的水裡嗤了一聲,“這個任務師部定了密級,出發時間和路線不能往外說,你跟嫂子講的時候注意分寸,就說去邊境執行任務一個禮拜,具體的別提。”
“我知道。”
顧寒州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退了半步,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手搭在椅背上停了那麼一會兒,椅背上的漆皮起了泡,他拇指蹭著那個漆泡,漆皮在他指腹底下碎了一小片。
“走了。”
“回去好好說,別繃著個臉嚇著嫂子。”
顧寒州出了團部的門,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只亮了兩盞,中間那盞壞的還是沒人修,燈杆子在黑暗裡戳著,頂上那個燈罩歪了,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往家屬樓方向走,皮靴踩在凍硬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地響,走到樓底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二樓,203的窗戶亮著燈,簾子沒拉,隔著玻璃能看見屋裡有人在動。
上了樓推開門,灶臺上的蒸汽把屋裡弄得霧濛濛的,沈半夏蹲在床邊上,兩隻手扶著大寶的腰,大寶趴在床上四肢撐著使勁,臉漲得通紅,像是在練什麼。
“翻,往這邊翻,手先過來。”
大寶哼哧哼哧地把右手從身子底下抽出來甩到另一邊去了,身子跟著翻了半圈,翻到一半卡住了,肚子朝上四腳朝天地躺著,手腳亂蹬。
沈半夏拿手指頭點了點他肚子,“腿,腿使勁。”
大寶又蹬了兩下,整個人翻過去了,趴在床上嘿嘿笑了兩聲,口水淌在枕巾上洇了一小塊。
沈半夏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顧寒州,帽子還沒摘,肩膀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霜粒子,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
“回來了,今天吃什麼,鍋裡蒸了紅薯饅頭,還有半碗中午剩的白菜粉條,給你熱一下?”
顧寒州把帽子摘了掛到門後面的釘子上,帽子沒掛住掉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掛了一回,這次釘子勾住了帽子裡面的布帶,沒再掉。
他走到桌邊拉了凳子坐下來,手擱在桌面上,桌上那個鐵盒子還在老位置,盒蓋上落了一層薄灰,他拿手指頭在灰上面劃了一道。
“有件事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