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樓是一排三層的紅磚筒子樓,外牆上的白石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面來,樓道口的鐵皮信箱鏽跡斑斑,有兩個蓋子歪著合不攏。
顧寒州走在前面,鑰匙在他手心裡轉了個圈,到了二樓拐角的時候停在一扇漆成深綠色的門前,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
鎖芯澀得很,他使了點勁兒才把門推開,鉸鏈吱呀響了一嗓子,一股子石灰粉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撲出來。
“條件差了點。”他側身站到門邊讓沈半夏先進去,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避開了她的臉,落在門框上方那道裂開的石灰縫上。
沈半夏抱著小寶跨過門檻,在屋裡掃了一圈。
兩室一廳,說是一廳其實就是進門那塊不到六平米的過道,左右各開一扇門通著兩間臥室,正對面是廚房,灶臺用紅磚砌的,上頭擱著一口鐵鍋,鍋底還有上家留下的一圈黑灰。
暖氣管子貼著牆根走,沈半夏伸手摸了摸管壁,鐵皮是溫的。
地面是水泥的,沒鋪東西,窗戶倒是朝南開著,玻璃上有一層灰,透過去能看見樓下的公共水龍頭和一排晾衣繩。
“挺好的。”她把小寶放到靠牆的一張光板木床上,轉身看了看顧寒州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樣,“比老家強多了,有暖氣有玻璃窗,還要什麼?”
顧寒州把帽子摘下來擱到門邊的木凳上,彎腰進了屋,腦袋差點磕到廚房門框上沿,他往下縮了一截才過去。
“被褥和鍋碗我讓後勤先送一套過來湊合用,你等著,我現在去……”
“不用。”沈半夏已經蹲到了那兩個編織袋跟前,手指解著繩釦,“我自己帶了。”
顧寒州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那兩個編織袋從火車站一路跟過來他是知道的,沉是沉,但裡面能裝多少東西?
沈半夏解開第一個編織袋,從裡面抽出一床疊得四方四正的棉被來,藏青色的粗布被面,摸上去厚實綿軟,棉花是新彈的。
她把被子擱到床上,又從袋子裡掏出一條褥子,兩個枕頭,一塊碎花床單。
然後是第二個袋子。
一口小鋁鍋,兩隻搪瓷碗,四雙筷子,一把鐵鏟子,半袋子粗鹽,一個裝著白糖的鐵皮罐子,兩條新毛巾,一塊肥皂。
顧寒州靠在門框上,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從編織袋裡冒出來,眉頭越擰越緊。
“你這些……都是從哪兒來的?路上沒見你買過這麼多東西。”
“從老家出來之前在縣城供銷社買的,分幾趟背到火車站寄存處,上車前一起取的。”沈半夏頭也不抬地把鋁鍋擱到灶臺上,順手拿毛巾擦了擦落灰的鍋蓋,“不然呢,帶著倆奶娃到了地方被褥都沒有?”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顧寒州的眉頭鬆了些,嘴唇張了張沒再追問,大概覺得確實說得通。
沈半夏把床鋪好了,又把枕頭擺上去拍了拍,棉花蓬起來散發出一股乾燥的日曬味兒。
大寶在旁邊幫倒忙,把沈半夏剛鋪平的床單揪起一個角來往自己腦袋上蓋,小寶坐在床當中啃著自己的腳丫子,口水流了一片。
沈半夏把大寶腦袋上的床單扯下來重新鋪好,拍了他屁股一下:“去旁邊玩,別搗亂。”
大寶嘻嘻哈哈地跑到另一間屋子去了,沒兩秒又探出個腦袋來問:“娘,那間屋子歸我跟妹妹睡?”
“歸你跟妹妹。”
“那爹睡哪兒?”大寶的眼珠子轉到顧寒州臉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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