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咋了?”
“院裡頭的事沒有她不摻和的。”馬春花擰著毛巾的手使了勁,水擰得滴答滴答往下落,“去年有個小戰士新婚家屬來隨軍,比你還年輕,性子軟,被她擠兌了三個月,最後鬧得兩口子差點離婚,人一氣之下回了老家。”
“為啥針對人家?”
“還不是因為那小戰士提幹了,跟她男人一個營的,她心裡不平衡唄。”馬春花撇了撇嘴,“你想想看,你是團長太太,她是營長太太,你又年輕又漂亮還一來就紅燒肉管夠的,她不盯著你盯誰?”
沈半夏把最後一條尿布搓乾淨了擰上,整個人直起身來,盆擱在腰間,指尖在盆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馬嫂子,你是個爽快人,以後有啥事互相照應。”
“那必須的!”馬春花咧嘴笑了,拍了下沈半夏的胳膊,“改天你再做紅燒肉,我端一盤粗糧餅子來換啊,我別的不行,烙餅是一絕!”
沈半夏笑了一聲,端著盆往樓道走,冬天早晨的光從樓梯口的窗戶照進來,灰濛濛的,照得走廊裡那排鐵皮信箱反著光。
她上到二樓拐進自家門的時候,大寶正扒著裡屋的門框往外探頭,小臉上全是起床氣,頭髮炸成了一團亂草。
“娘,妹妹又尿床了。”
沈半夏把盆擱在腳邊,脫了外頭那件沾了水漬的舊褂子搭在門後頭的釘子上,走過去把被窩裡正咧嘴傻笑的小寶拎出來,果然褲子溼了一片,連帶著褥子上洇開一塊深色水印。
她把小寶夾在腋下往廚房方向走,路過大寶身邊的時候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揉了一把他的亂毛腦袋。
“你爹走了?”
“天沒亮就走了,走的時候在我臉上看了好大一會兒。”大寶揉著眼睛跟在她屁股後面,“娘,他是不是以為我還會不認識他?”
沈半夏蹲下來給小寶換褲子,嘴角那點弧度藏在低頭的角度裡沒讓大寶看見。
“你說呢,他三年沒見過你們,心裡頭沒底。”
“那他幹嘛不叫醒我說句話?”大寶的小眉頭擰著,聲音裡帶了點說不清的較勁,“是不是怕我不理他?”
沈半夏把溼褲子丟進腳邊的鋁盆裡,抬頭看了大寶一眼,這孩子鬼精鬼精的,五歲的年紀操著五十歲的心。
“想讓他跟你說話,今晚吃飯的時候你自己找他聊,別裝啞巴。”
大寶嘴巴嘟了嘟,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那得看他今晚回不回來吃飯。”
窗外的日頭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家屬樓前面那排光禿禿的白楊樹上,樹影拉得老長,投在一樓住戶晾出來的床單被罩上,風一吹,影子跟著晃。
走廊那頭傳來馬春花扯著嗓子喊她家孩子穿棉褲的動靜,中間夾著個男孩哇哇的抗議聲和一巴掌拍在屁股上的清脆悶響。
沈半夏把換下來的髒褲子泡進盆裡,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玻璃上那層水汽用手背蹭開了一小片,目光越過樓下的晾衣繩,落在遠處軍區那片灰色建築群的方向,操場上隱約有列隊跑步的人影在移動。
她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窗臺上的那隻手,指腹上搓衣板磨出來的紅印子正在消退,指甲縫裡還卡著一絲沒衝乾淨的肥皂沫。
大寶拖著小板凳坐到廚房門口啃著昨晚剩的半塊雜糧餅子,嘴裡嚼著嚼著忽然問了句:“娘,那個陳什麼英嫂子,她以後還會來找茬嗎?”
沈半夏扭頭看他,這孩子耳朵也尖得很,方才在水房的對話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下來聽了個全。
“你覺得呢?”
大寶咬了一大口餅子,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我覺得會,她那個笑的樣子跟奶奶一樣,嘴上甜心裡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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