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州進門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外套上帶著一身訓練場的寒氣，大寶正趴在桌上拿樹枝往紙上畫，見他進來，也沒停，只是手上的樹枝換了個方向，多劃出去了一道線。
“今天怎麼早？”
沈半夏在廚房，聲音從油煙裡傳出來。
“提前結了，”顧寒州把外套掛上去，帽子擱到凳子上，看了一眼桌邊的大寶，又往床那頭看了一眼，小寶還沒睡，坐在被窩裡拍著膝蓋，嘴裡發出嗯啊嗯啊的聲音，在跟自己說話，“小寶沒睡？”
“讓她自己玩，睡前要鬧騰，由她去，鬧累了自己睡。”
顧寒州脫了外靴放到門邊，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寶察覺到了旁邊有個人，腦袋偏過去看，兩隻黑眼珠子盯著他，嘴裡那串嗯嗯啊啊停了。
“不怕了？”顧寒州低聲問了她一句。
小寶沒吭聲，盯了他一會兒，把手裡拍的那塊棉墊子往他那邊扔了一下，扔完把頭轉開，又去拍自己的腿了。
顧寒州把那塊棉墊子撿起來擱到旁邊，沒說話，手掌在床鋪的棉被面上摩挲了兩下，摸到一塊被大寶之前壓出來的皺褶，他順手把那塊褶子抹平了，抹了兩遍沒抹乾淨。
“爹，”大寶的聲音從桌那頭傳來，“你抱過妹妹沒有，她最近重了，馬嫂子抱的時候說重了，我抱不動。”
顧寒州抬頭看了大寶一眼，“你抱她幹什麼？”
“就想抱，”大寶把樹枝放下來，下巴擱到桌面上壓著，嘴被桌沿擠得有點歪，“我比她大，我能抱。”
沈半夏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在桌上擱了一盤炒白菜和一碗玉米糊糊，轉身又進去拿最後一碟子鹹菜，“別讓大寶抱，他自己站著都不穩當，抱孩子呢。”
大寶把下巴從桌沿上挪開，坐直了，“我穩當，上次是地上滑。”
“你抱了摔了你妹妹誰負責。”
“那……爹負責，”大寶側頭看顧寒州，理所當然地，“爹又高又大，能接住。”
顧寒州去臉盆架前洗手，水涼，他手指頭搓了兩把，拿毛巾擦的時候回頭瞟了大寶一眼，沒接這個，把毛巾搭好，坐到桌前去了。
沈半夏把最後那碟鹹菜端出來，衝顧寒州說，“你今晚把孩子哄睡，我有賬本要對。”
顧寒州夾了一筷子白菜，嘴裡含著，沒馬上說話，嚥下去了才開口，“哄睡怎麼哄？”
“你不會唱歌？”
“……不會。”
“那就抱著轉圈，轉到睡著為止。”
大寶這時候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碗裡的玉米糊糊舀起來舔了一口，舔完說，“娘，爹抱妹妹會摔嗎？”
沈半夏把筷子在桌邊磕了一下，“你再說一遍摔妹妹試試。”
大寶把腦袋縮了縮，低下去扒糊糊了。
飯吃完了，沈半夏坐到桌那頭對賬本，帳本翻開攤著，鉛筆頭在她手裡轉了兩圈，開始一行一行地核。顧寒州把碗筷收了，站在那裡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床上的兩個孩子，小寶已經在棉被裡縮成了一團，大寶爬上床去了，盤腿坐在枕頭邊上擺那根樹枝，樹枝在棉被面上劃來劃去，畫他的地圖。
顧寒州走過去，彎腰把小寶從被窩裡拎出來，抱到手臂上，小寶睡眼惺忪地蹬了兩下腿，沒哭，把腦袋往他胸口蹭了蹭。
他就那麼站著，在窗和暖氣管子中間那段屋子裡來回走，皮靴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壓著，不重，一步一步的，小寶在他胳膊上晃著晃著，呼吸漸漸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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