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把賬本合上的時候,顧寒州已經翻了身面朝牆,行軍床的帆布沒再吱嘎,屋子裡只剩暖氣管子拐彎那節悶悶的水聲。
第二天一早他走得比前幾天都早,灶臺上擱了一杯溫水,杯底還有點餘熱,旁邊壓了張字條,寫著兩個字:出操。
大寶蹲在床邊繫鞋帶,繫了三回沒繫上,最後把鞋帶塞進鞋幫子裡作罷,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小寶坐在床中間啃手指頭,口水把手背都打溼了。
沈半夏正在給小寶換尿布,走廊外頭響起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跟馬春花那種恨不得把門拍穿的架勢完全不是一路。
“誰啊?”
“沈嫂子在嗎?我是文工團的蘇曼玲,來看看嫂子。”
聲音柔得像泡在蜜水裡撈出來的,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帶著股子經過訓練的好聽。
沈半夏把小寶的褲腰往上提了提,拍了拍手上的痱子粉,走過去把門拉開了。
門口站著個二十三四的姑娘,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軍綠色棉襖,腰上紮了根細布帶子,顯得腰身比一般軍嫂都細上一圈,頭髮紮了個低馬尾,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到臉頰邊上,襯著一雙圓杏眼,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頭裝了五六個蘋果,個頭不大但紅得齊整。
“嫂子好,我聽說您來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想過來看看,這兩天團裡排練走不開,今兒好不容易歇了。”蘇曼玲把網兜遞過來,笑容得體,牙齒白得像磕了一層釉,“這是我們團裡上回去市裡演出人家給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嫂子別嫌棄。”
沈半夏接過那兜蘋果,掂了掂分量,往屋裡側了側身,“進來坐吧,外頭冷。”
蘇曼玲邁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那個掃法不著痕跡,從桌上的賬本到門後掛的舊棉襖再到床上的小寶,最後落在大寶臉上,彎了彎眉眼。
“哎呀這就是雙胞胎吧,長得真好,跟顧團長一個模子刻的。”
大寶坐在床沿上啃餅子,嘴裡塞著半塊沒嚥下去,聽見這話抬了抬眼皮,沒搭理,繼續嚼。
沈半夏把蘋果擱到桌上,轉身去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蘇同志坐。”
“嫂子叫我小蘇就行,都是自己人。”蘇曼玲雙手接過杯子,在椅子上坐了,坐姿端正得像在臺上,膝蓋併攏微微側著,“嫂子這一路過來辛苦了吧,從南方到咱這西北,氣候差大了。”
“還好,習慣了。”
“那就好那就好。”蘇曼玲捧著杯子暖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一看就不是幹粗活的手,她低頭吹了吹水面的熱氣,嘴角那個弧度維持得恰到好處,“說起來我跟顧團長也算老相識了,他當連長那會兒我們團就經常去前線慰問,一來二去的都熟了。”
門口這時候響起了腳步聲,馬春花端著個搪瓷碗從走廊那頭過來,本來是要去還碗的,看見203的門開著,探頭一看,就邁進來了。
“嫂子你這有客人啊?喲,小蘇。”
蘇曼玲抬頭衝她笑了笑,“馬嫂子好。”
馬春花把搪瓷碗擱到門邊的凳上,兩隻手往圍裙上擦了擦,在門框邊找了個位置靠著,嘴上沒說話,但眼珠子在蘇曼玲和沈半夏之間來回轉。
蘇曼玲繼續跟沈半夏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馬春花也能聽見:“去年顧團長那回受傷,嫂子在老家不知道吧?當時我們團正好在駐地演出,我去醫院看過兩回,給他送了雞蛋和紅糖,還幫他念了一封家裡的來信呢,就是不知道嫂子收到了沒有。”
沈半夏把那兜蘋果從網兜裡倒出來碼在桌角的搪瓷盤裡,手上的動作不急不慢,一個一個擺得整齊。
馬春花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封信啊,”蘇曼玲把水杯擱到桌上,手指頭在杯壁上輕輕劃了劃,“顧團長當時手纏著繃帶不方便寫字,還是我幫他代筆的呢,他口述我來寫,他對嫂子和孩子的惦記我可是一字一句都聽過的。”
沈半夏把最後一個蘋果擱好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蘇曼玲,臉上掛著笑,梨渦淺淺的,“是嗎?那還真是辛苦蘇同志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戰友之間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