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花從搪瓷盤裡挑了個最小的，咬了一口，嘴裡嚼著含混不清地擺手：“你別轉移話題，我話還沒說完呢。”
“你說。”沈半夏把小寶從床上撈起來換了個姿勢抱著，孩子的後腦勺靠在她肩窩裡，兩隻腳丫子踢著她的胳膊。
“這個蘇曼玲在院裡名聲不算差，文工團的嘛，嘴甜腿勤快，見誰都笑，跟政委家屬秦嫂子也走得近，你別看她今天來這一齣，回頭人家要是在秦嫂子面前唸叨兩句，你的名聲可就不好說了。”
“秦嫂子什麼人？”
“蘇政委的媳婦，婦聯主任，院裡頭說話最管用的那一個。”馬春花把蘋果核吐到手心裡，左右看了看沒找到垃圾筐，最後塞進了自己圍裙兜裡，“你才來不久，這些彎彎繞繞的得慢慢摸。”
沈半夏把小寶的口水帕子換了一條，溼的那塊搭在椅背上晾著，“嗯，我知道了。”
馬春花走了之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大寶趴在窗臺上看樓下有人在搬煤球，一塊一塊地碼進走廊盡頭那間儲物間裡，搬的人彎著腰，每放一塊就直起身來捶一下後腰。
沈半夏把那盤蘋果又看了一眼，個頭確實不錯，這季節在西北能弄到新鮮蘋果的人門路不淺，她拿了一個在手裡轉了轉，指甲在蘋果蒂那塊凹陷處颳了刮，把上面沾的一點灰土刮掉了。
晚上顧寒州回來的時候沈半夏正在灶臺前煮麵條，白水下的掛麵，灶上另一口小鍋裡熱著中午剩的半碗炒菜，油不多，蔥花都蔫了。
他進門換了鞋，走到臉盆架前洗手的時候目光掃過桌上那盤蘋果，手在水裡多搓了兩下。
“桌上蘋果哪來的？”
沈半夏把麵條從鍋裡撈出來過了涼水，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把面挑散了，“今天有人送來的，文工團的一個同志，姓蘇，說叫蘇曼玲。”
顧寒州擦手的毛巾攥在手裡沒放回架子上，攥了幾秒才搭上去，手背在褲腿上又蹭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
“說來看看我和孩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沈半夏把兩碗麵端到桌上，又拿了雙筷子擱到他面前，轉身去裡屋喊大寶出來吃飯。
大寶跑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攥著那根樹枝，被沈半夏一把抽走扔到門邊，他嘴巴撅了撅沒敢吱聲，爬上凳子扒著桌沿開始吃麵。
顧寒州坐在桌前，筷子插在麵碗裡沒動，拇指在筷子頂端來回蹭著竹節上的毛刺。
沈半夏在對面坐下來吃了兩口，抬頭看他一眼：“不餓？”
“沈半夏。”他叫她全名的時候嗓子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筷子從麵碗裡抽出來擱到碗沿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嗯？”
“蘇曼玲跟你說什麼了？”
沈半夏吸了一口麵條，嚼完嚥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說以前去醫院看過你，幫你代過筆寫信，跟你一起開會討論工作，革命情誼。”
顧寒州的下頜線繃了一下，桌底下的腳往回收了收，鞋尖磕著桌腿發出一聲悶響，大寶埋頭吃麵的動作停了停，偷偷抬眼瞟了他爹一下。
“她去醫院是跟著文工團慰問演出去的，病房裡七八個傷員，她一個一個都看了，不是單獨來看我的。”
沈半夏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著沒說話。
“代筆寫信那回是通訊員小周幫我寫的，不是她。”顧寒州的聲音往下沉了沉，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一下，“她後來確實來過一回，送了雙手套還是圍巾什麼的，我當著團部的人退了，讓她別來了。”
“馬嫂子也說了，圍巾，退了。”
顧寒州抬頭看她，她的臉上沒有質問的意思，就是吃著面聽著，那種態度比追問更讓他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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