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州說一早去就一早去了，兩支青黴素從隔壁連隊勻出來的，三天針打完，小寶的燒退得利利索索。
複查那天劉醫生把聽診器貼上小寶的前胸，聽了正面翻到背面，又翻回來在左肺那個位置多停了幾秒，才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回脖子，手指習慣性地在診療臺邊沿彈了兩下。
“羅音全消了，肺部乾乾淨淨，這恢復速度比我估的快了一倍都不止。”
“那就是全好了？”沈半夏把小寶從診療臺上抱下來，孩子攥著她衣襟上的扣子往嘴裡塞，她把那隻小手撥開了，撥了一下沒撥動，孩子攥得緊。
“好了，徹底好利索了。”劉醫生把桌上那張處方紙翻出來看了看，紙邊被茶水洇了一塊褐印子，他指頭點著上面的字，“我那個方子你熬了幾天？”
“三天，早晚各一碗。”
“三天？”劉醫生把處方紙往桌上一擱，椅子轉過來面朝她，椅子底下那顆鬆了的螺絲嘎吱響了一聲，“沈嫂子我跟你講，這個月我收了四個肺部感染的小孩，最快的一個打了五天針配合吃藥才見好，你家這個三天就清清爽爽的，光靠我開那個基礎方做不到這效果。”
“我在您那方子上加了點東西。”
“我就說。”劉醫生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筆來往桌上一放，推了張白紙過來，“你把加的東西寫給我看看。”
沈半夏把小寶換到左胳膊上，右手拿起筆，筆桿上的漆皮翹了一小片颳著她虎口，她把紙按住寫了七八味藥名，每味後面標了克數，寫到陳皮那行的時候孩子在她懷裡扭了一下，筆尖歪了，她把那個字塗掉重寫了一個。
劉醫生接過去看的時候把老花鏡從額頭上扒下來架到鼻樑上，眼珠子沿著那行字從頭走到尾，走了兩遍，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唸。
“柴胡你加了半兩？”
“孩子熱重，得疏散。”
“黃芩的量你減了？”
“小孩脾胃弱，苦寒太重傷底子，我把量壓了三分之一，加了兩片陳皮理氣，這樣清熱的勁兒不減，但不至於拉肚子。”
劉醫生把那張紙擱到桌上，手指按著紙面沒鬆開，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著她的角度跟之前不太一樣了，帶著一種重新打量的意思。
“沈嫂子，你這個配伍不是隨便翻兩本書能配出來的，君臣佐使的路子走得穩，分量把控得老到，正經學過的吧？”
沈半夏把小寶嘴裡啃著的扣子從牙齦上撬下來，孩子嘴一癟哼了一聲表示不滿，她拿拇指蹭了蹭孩子嘴角的口水。
“我外婆是鄉下的赤腳大夫，在村裡給人看了一輩子病，我小時候跟她住了四年，她那些藥書我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配藥抓藥的活也上過手。”
“赤腳大夫？”劉醫生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張處方紙被風帶得翹了個角，“那你外婆教得好，這功底不淺。”
“就是學了點皮毛，正經坐診看病的本事沒有。”
“什麼皮毛，你這配伍擱到縣城衛校裡頭，二年級的學生開不出來。”劉醫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冷風裹著消毒水味灌進來，他靠著窗臺兩手抄進白大褂兜裡，“我跟你說個實話，我這衛生所就我一個大夫加一個護士，全軍區連家屬帶孩子幾百號人，忙的時候早上六點忙到後半夜，去年冬天我連著三天沒閤眼差點自己躺下。”
“這麼缺人？”
“何止缺人，去年衛生部給我們配了個學徒，待了倆月嫌苦回城裡了，到現在空著。”劉醫生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手指彈了彈窗臺上落的灰，“你要是有空來搭把手，哪怕一週來兩個半天幫我抓抓藥配配方子，工時按衛生所臨時工給你算。”
沈半夏把小寶的背兜重新綁好，布帶子在肩上繞了一道繫緊，手指頭在扣結那裡多繞了一圈確認不會松。
“劉醫生，我供銷社那邊剛上手，採購的事還沒理順，實在顧不過來。”
“不急不急，啥時候得空了再說。”劉醫生把她送到門口，手扶著門框，“就是你記著有這麼個事兒，回頭要是需要什麼藥材了，你提前跟我打聲招呼，我看看能不能從縣裡中藥鋪子給你帶。”
“好，謝劉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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