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了，好了就不用喝了。”沈半夏在樓底下仰著頭答了一句，大寶的腦袋從視窗縮了回去，窗戶沒關，簾子被風從底下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上了樓推開門，大寶正蹲在地上把他那架紙飛機往桌腿底下夠，飛機卡在縫隙裡夠不出來，他整個人趴到了地面上，半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
來軍區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的事情碎得像灑了一地的棋子，零零碎碎地拼起來，倒也拼出了一塊還算像樣的版圖，供銷社那頭她把三條進貨渠道跑通了兩條，跟東風公社的以物易物已經換了第二批紅薯和白菜回來，家屬院四十來戶人家的冬菜缺口堵上了小半。
下午沈半夏在灶臺上蒸饅頭的時候，馬春花端著個搪瓷盆從走廊那頭過來了，盆裡盛著半盆白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嫂子你來看看這個，我怎麼和的麵糊就是不成型，貼餅子全散了。”
“水多了，再加二兩面進去。”沈半夏把鍋蓋掀開看了看蒸屜裡的饅頭，熱氣躥上來模糊了一下視線，她把鍋蓋蓋回去，拿帕子擦了擦手，“你是不是把鹼面擱少了？”
“鹼面我沒擱啊，上回你不是說少放鹼貼出來更香嗎？”
“我說的少放不是不放，你那面是發了一夜的老面，不擱鹼酸得吃不了。”
馬春花把搪瓷盆往灶臺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搓了搓，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嫂子你下回教我的時候說清楚點，我這腦子記不住那麼多彎彎繞繞的。”
沈半夏把灶膛裡的火壓小了，從櫃子裡找了那個裝鹼面的紙包遞給她，“回去加一小撮進去攪勻了再上鍋，別加多了，多了發黃。”
馬春花接過紙包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探著腦袋往沈半夏的蒸屜方向湊。
“嫂子你今天蒸的這個是啥？聞著不太一樣。”
“紅薯饅頭，供銷社分了那批紅薯我拿了幾斤回來，切了蒸熟碾碎摻在面裡頭的，甜的。”
“紅薯饅頭？那不比白麵饅頭還費事？”
“費什麼事，就多了一步蒸紅薯碾泥，味道比純白麵的好，孩子愛吃。”
馬春花把嘴湊到鍋蓋邊緣那道冒出來的白氣跟前聞了聞，眼睛眯起來了，“改天你教教我唄。”
“行，下回蒸的時候叫你。”
馬春花這回真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從對面202出來的孫大嫂，兩個人在走廊裡站著嘀咕了幾句，孫大嫂探頭往203門裡看了一眼，衝沈半夏招了招手。
“沈嫂子，上回你教我那個白菜燉粉條的法子我試了，我家那口子連吃了兩碗，把碗底的湯都喝乾了，說我進步了，他都不知道是你教的。”
“好吃就行，那個粉條下鍋之前拿溫水泡半個鐘頭，口感比直接煮的滑。”
“嫂子你可真是個寶，我看你到底腦子裡還裝了多少好東西。”孫大嫂笑著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遠了。
馬春花在樓梯口那兒回了下頭，衝沈半夏擠了擠眼，那意思是“看吧，你又收了一個”。
不光是孫大嫂，這一個月裡來找沈半夏請教做飯的軍嫂少說也有七八個了，從和麵到調餡到醃鹹菜到燉菜，她來者不拒，問什麼教什麼，不藏著掖著，但也不主動上趕著去顯擺。
住在一樓最裡頭那間的陳秀英今天一直沒出現。
陳秀英是三營教導員劉大海的家屬，來軍區比沈半夏早了三年，按資歷算是家屬院裡頭排得上號的老人了，以前院裡頭軍嫂們有個什麼事都愛去找她拿主意，醃菜的方子是她傳的，做棉鞋的樣子是她畫的，連誰家兩口子吵了架都得請她去說和。
沈半夏來了之後這些事就慢慢分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