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周小曼的聲音遠了，舊膠鞋啪嗒的聲響混進了路面上碎石被風吹動的細碎響聲裡。
第二天一早沈半夏把工棚那邊的活安排好了就去了後山菜地，這幾天沒澆水，地裡的蘿蔔葉子蔫了一些，葉尖發黃往下耷拉著，辣椒苗倒還精神，根部的土被前兩天的風吹乾了裂出了細縫。
她拎著鐵皮水桶從引水渠口那個石板蓋下面接了半桶水，石板縫裡的水細地流著，聲音很小，像有人拿指甲蓋在石頭面上劃。
她蹲在辣椒壟旁邊一棵一澆著的時候，聽見了坡面上方傳來腳步聲。
不是軍嫂的布鞋底也不是戰士的膠底——是那種帶硬跟的皮鞋踩在碎石和枯草混雜的坡面上發出的嘎吱聲，每一步都把枯草茬子踩斷了往泥裡按。
沈半夏手裡的水桶沒停，往辣椒根部澆著水，水流從桶口的豁口處淌下去滲進土縫裡，她拿餘光往坡面上方掃了一眼。
孫海東站在菜地邊緣上方那片緩坡上，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黑皮本子，另一隻手攥著一根鉛筆，筆尖在本子上面比劃著。
他沒穿軍大衣，只是那身四兜的幹部軍裝，領口扣著最上面那顆釦子，風把他軍裝的下襬吹得往一側偏。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俯瞰整片菜地和菜地下方那條石板溝的走向——石板的邊沿露在土面外面，順著坡面往西北角的方向延伸過去，到了距離菜地三十來米遠的地方拐了個彎沒入了一片灌木叢底下。
沈半夏把水桶擱到地壟上，桶底磕著土面發出悶的一聲，她直起腰來拿手背擦了擦額頭上因為蹲久了冒出來的細汗，朝坡上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孫參謀？”
孫海東聽見聲音把本子合上了，動作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本子夾到了腋下，筆別進上衣口袋裡。
“沈同志，是你啊，這麼早就來澆水了。”
“辣椒苗缺水兩天葉子就打卷，不早點澆耽誤生長。”
沈半夏走到他下方三四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手指在水桶的鐵提手上掛著，提手的鐵圈硌著她的指節，她沒鬆手。
“孫參謀對種菜也有興趣？”
孫海東笑了一下，笑的幅度不大嘴角帶起了一道紋。
“調研報告裡得寫基層單位因地制宜搞副業的經驗，我實地看地形好寫得詳細點。”
“那您可找對地方了，這一片菜地是我們開出來最早的一塊，產量也最好。”
“看得出來，你們這塊地的位置選得講究——背風向陽，坡度也合適不會積水。”
“選地的時候費了不少心思，後山這一片我們走了好幾遍才定下來的。”
孫海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順著坡面往西北角那片灌木叢的方向看了過去，他的眼睛在那個方向停了幾秒才收回來。
“那邊是什麼？看著像有條溝渠的痕跡。”
“就是上回跟您說的那條暗渠，從山坳子引水下來的。”
“哦對，你說過，”孫海東拿手指在腋下那本黑皮本子的封面上劃了一下，“那條渠往裡面——進山坳子那段走向是怎麼走的？”
沈半夏的手指在鐵提手上收緊了一下，鐵圈的冷硬貼著她中指的關節面。
“那段我不太清楚了，修那條渠的時候我還沒嫁過來呢——聽老人說是從山坳子裡面那口泉眼一路修下來的，具體走的哪條線我沒去看過。”
“進山坳子那條路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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