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把瓜子殼吐到地上，低頭撥開油紙包看了看顏色，手指頭搓了一撮麵粉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面比上回的還好，哪來的？”
“你管它哪來的，收不收？”
“收，十斤面給你十二塊。”
“十四。”
“這行情你也不是不知道，十三，行就拿走。”
沈半夏把油紙包的口子繫好了推到他面前，“十三塊半，多的那五毛你搭我兩盒火柴。”
絡腮鬍嘿了一聲，從身後的麻袋裡摸了兩盒火柴出來拍到她手心上，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掏出一沓毛票數了數遞過來。
剩下的兩份白麵和兩份紅糖她分了兩個攤子出掉，全程沒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五分鐘，價格不壓到最低也不往高了要，乾乾脆脆地成交走人。
最後一站她拐進棚戶區最裡面那條死衚衕，衚衕盡頭有扇木板門，門上貼了張寫著“收舊”的紙條，紙條的角被雨水泡過翹著，她敲了兩下門底下那塊板。
門開了一道縫，裡面是個瘦猴臉的年輕人，看見她的打扮上下打量了一下，“找誰？”
“張叔在不在，我上回在他這兒換過東西的。”
“張叔出門了，什麼東西你放這兒我給你轉。”
“不了，等他回來我再來。”
沈半夏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從那道門縫的角度餘光掃到了裡面的陳設，牆上掛了兩把算盤和一個銅秤砣，桌上擺了半截蠟燭和一個搪瓷缸，搪瓷缸裡插著幾支鉛筆。
出了棚戶區她在拐角處把舊棉襖脫了塞回布袋裡，頭巾也拆了疊好壓在衣服底下，手指頭在頭髮上攏了兩把把散的理了理。
走到巷子口往大街上匯入正常人流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斜對面糧站的門口臺階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件打了補丁的土布褂子，面前擺了兩筐山核桃和一小把幹蘑菇，看樣子是個賣山貨的。
那人正往她這個方向看。
沈半夏沒停步也沒變道，照著原來的節奏往國營商店那邊走，走了二十來步拐進商店大門的時候從玻璃門的反光裡又瞟了一眼，那個賣山貨的男人還坐在那兒，手裡在挑揀核桃，目光已經移開了。
她在國營商店裡逛了十分鐘，買了兩塊肥皂和一包餅乾走了出來，布袋裡多了肥皂和餅乾之後看上去更像一個正經來縣城採買的軍區家屬了。
回到軍卡旁邊的時候老劉帽子還蓋在臉上，她拉開車門上去的動靜把他驚了，帽子從臉上滑下來掉到方向盤上。
“回來了？快不快的，我才眯了一會兒。”
“走吧，回去路上我跟你說進貨的事。”
老劉把帽子撿起來戴上，擰鑰匙打火，發動機咳了兩聲才著，他拍了拍方向盤嘟囔了一句什麼關於這車該大修了之類的話。
軍卡顛出縣城的時候沈半夏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布袋擱在腳邊，棉襖內層的夾縫裡那沓錢和票證貼著她的肋骨，硬硬的，走了路之後被體溫捂熱了。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透氣，冷風灌進來颳著她的顴骨，路兩邊的戈壁灘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就是沙礫和枯草。
老劉一邊開車一邊扯著嗓子跟她說上回去東風公社劉社長又打電話來了，說年前最後一批紅薯能勻出三百斤給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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