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的腳踩在她腳背上往前挪了兩步，鞋跟又掉了，這回徹底掉了，半截鞋跟留在身後的土路上，沈半夏回頭看了一眼沒去撿，彎腰把大寶整個抱起來架在胯上，大寶的手摟著她脖子，樹枝戳著她後腦勺的髮髻，她拿手把樹枝撥開了，樹枝颳著她耳朵尖劃了一下。
第七天下午灶臺上燉著蘿蔔湯，鋁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咕嘟咕嘟響，蘿蔔的味道從鍋沿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一股子清甜，沈半夏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了半塊煤，煤塊塞進去的時候碰到了裡面燒紅的炭，火星子濺出來一顆落在她手背上，她甩了一下手，手背上多了一個針尖大的紅點。
外面有聲音。
不是平時家屬院裡孩子追跑打鬧的那種，是發動機的轟鳴從軍區大門那個方向傳過來的，悶悶的，一輛接一輛，柴油機特有的那種粗嗓門，震得樓底下晾衣繩上掛著的尿布都跟著晃了一下。
沈半夏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來，走到窗前的時候沒掀簾子，從簾子跟窗框之間那道縫往外看，軍卡從大門口拐進來了，車身上裹著一層灰，灰厚得連車牌號都看不清，車頂上的帆布篷子被風颳得鬆了一邊，繩子拖在車幫外面晃盪著。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她數了數，跟出發那天早上的數目對上了。
大寶在床上聽見動靜翻了個身坐起來，手裡攥著的樹枝在枕頭上劃了一道印子，他光著腳跳到地上就往窗戶這邊跑，腳底板踩到了昨天掉在地上的一顆紐扣，硌得他嘶了一聲但沒停，擠到沈半夏腿邊扒著窗臺往外夠。
“是爸爸嗎？”
“你先把鞋穿上。”
“是不是爸爸回來了？”
沈半夏沒回答他，手指頭在窗臺的水泥面上擱著，指尖碰到了上面結的那層薄霜，霜化了沾在她指腹上，涼的。
車隊停了，車門一扇一扇地開啟，穿軍裝的人從車上跳下來，皮靴落在凍硬的土地上嘎吱響，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東西，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在那些人影裡找了一圈。
第二輛車的駕駛室那邊，一個身影從車門後面繞出來，比周圍的人高出半個頭，肩上揹著那個她收拾過的行軍揹包，揹包的帶子從右肩斜挎到左腰，他走路的步子跟出發前沒什麼兩樣，大步流星的，但仔細看左腿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不明顯，不注意看不出來。
臉黑了，顴骨那塊被風吹得起了皮，嘴唇乾裂著，帽簷底下的眉毛上沾著灰，但腰板還是直的，肩膀還是撐著那件軍大衣的架子。
大寶已經看見了，兩隻手拍著窗臺嗷嗷叫，“爸爸！爸爸回來了！”
小寶被他這一嗓子吵醒了，在襁褓裡嗯了一聲，嘴巴癟了癟，沒哭，但眼睛睜開了，黑亮的眼珠子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
沈半夏把大寶從窗臺邊拽回來，“穿鞋，穿好了再下去。”
“我不穿，我要去接爸爸！”
“光著腳出去凍掉腳趾頭你就接不了了。”
大寶急得臉都紅了，蹲到地上胡亂把棉鞋套上，左腳的鞋穿到了右腳上，他拔下來換了一回還是反的，沈半夏蹲下去幫他把鞋正過來，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頭在鞋帶上繞了兩圈，鞋帶打了個死結，她拽了一下確認不會散了才鬆手。
樓道里已經有腳步聲了，不止一個人的，馬春花的嗓門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老馬！老馬你個死鬼你可算回來了！”
接著是一個男人悶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然後是馬春花的哭腔混著笑聲，鼻涕眼淚糊在一起的那種動靜。
大寶的耳朵豎著，腳在地上跺著，“娘快點快點！”
沈半夏站起來的時候灶臺上的鍋蓋又咕嘟了一聲，她走過去把灶膛的進風口撥小了一檔，火壓下去了，鍋裡的翻滾聲緩了。
門被推開了。
不是她開的，是從外面推的，門把手擰開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冷風灌進來，冷風裡裹著訓練場的土腥味和柴油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乾燥的寒意，是戈壁灘上那種風吹了七天之後滲進衣服纖維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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