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吧。”沈半夏說完這話的時候,顧寒州已經站起來去夠牆上的開關了,他手指按下去的時候開關的塑膠殼在牆面上晃了一下,燈滅了,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一條線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上午,供銷社的櫃檯後面,老陳正把新到的一批肥皂碼到貨架上,肥皂的紙包裝蹭著他手心發出粗糙的沙響,他一塊一塊往上擱的時候嘴裡數著數。
沈半夏蹲在倉庫那頭清點醬菜罈子的庫存,鉛筆在本子上記著數,寫到第三行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皮鞋底踩在水泥臺階上的聲響很有辨識度,不是軍嫂的布鞋也不是戰士的膠底鞋,是帶跟的硬底。
供銷社的門被推開了,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冷風裹著一股子旱菸味從外面灌進來。
來人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軍裝熨得板正,四個口袋的幹部服,帽子戴得規矩,帽沿下面的眉毛濃而平直,兩道眉之間的距離窄,看起來有種天生的嚴肅。
沈半夏從倉庫門口看過去的時候手裡的鉛筆停了,她認出了這張臉——表彰大會第三排右側,那個雙手交叉在胸前盯著她看的人。
老陳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來,手裡還攥著一塊肥皂沒放下。
“同志,您好,買什麼?”
“不買東西,”來人把帽子摘下來夾到腋下,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翻開在櫃檯上亮了一下,“師部後勤處參謀孫海東,來了解一下基層供銷社的工作情況。”
老陳把手裡那塊肥皂擱到貨架上,探頭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和紅章,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哦,首長來視察,快裡面請坐。”
“不用坐,我隨便看,”孫海東把證件收回去,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從左邊的日用品掃到右邊的糧油副食,最後停在櫃檯裡面那排辣椒醬罈子上,“你們這供銷社除了統一調撥的貨品,還有自產自銷的?”
“有,那是家屬院自產的辣椒醬和酸辣蘿蔔條,集體副業的產品,政治處批了的,”老陳趕緊補了一句,手指往櫃檯裡面那排罈子上指了指。
孫海東走到櫃檯前面彎腰看了看那排罈子,手指在罈子的釉面上點了一下,指甲碰著釉面發出輕微的叩響。
“產量多大?”
“一個月三四百壇吧,老賣空,供不應求。”
“原料從哪裡來?”
老陳正要答話,沈半夏從倉庫門口走了出來,手裡的本子合上了塞進圍裙口袋裡,鉛筆夾在耳朵後面。
“同志,我是負責家屬院副業的,原料方面的事我來回答。”
孫海東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的速度不快不慢,跟在表彰大會上那種直勾勾的盯法不一樣了,這回是公事公辦的平視。
“你就是沈半夏同志?”
“是我。”
“久仰,上回表彰大會上聽了你的發言,印象深,”孫海東把帽子從腋下換到另一隻手上夾著,空出來的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能不能請你介紹一下這個副業的運作情況?”
“可以,孫參謀想了解哪方面?”
“原料來源和成本控制。”
沈半夏走到櫃檯邊上,手指搭在臺面上,手背上還沾著倉庫裡蹭的一點灰。
“原料主要是菜地自產的白蘿蔔和辣椒,黃豆醬和鹽從供銷社統一渠道採購,辣椒麵一部分自己曬乾了磨,一部分從供銷社進貨。”
“菜地的種子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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