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走你的，家裡的事我心裡有數。”沈半夏說完這話的第三天上午，顧寒州已經坐上去師部的吉普走了，碎石路上的車轍印被風吹了一夜只剩兩道淺溝，供銷社門前的水泥臺階上落了一層細沙，沈半夏拿掃帚掃了兩下，沙粒從臺階邊緣簌簌地往下掉。
倉庫裡的罈子到了新的一批，六十個，釉面上還帶著窯裡燒出來的熱氣殘餘，老陳幫她搬了一半，剩下的她自己一個一個從板車上卸下來碼到架子上，罈子的底沿磕著木架子發出悶的碰響。
她正蹲在架子前面核對數目的時候門外又傳來那種硬底皮鞋踩水泥臺階的聲響，咔兩下，節奏比上回稍快了一點。
沈半夏手裡的鉛筆在本子上停了，她沒抬頭，耳朵豎著聽了聽，皮鞋底踩過門檻進了供銷社正廳，然後是老陳從櫃檯後面招呼的聲音。
“孫參謀，您又來了。”
“老陳同志，今天有個正式的工作要麻煩一下。”
沈半夏把本子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灰從褲面上散開了幾粒落到罈子蓋上，她從倉庫門口走了出去。
孫海東站在櫃檯前面，今天沒戴帽子，頭髮用蠟抿得服帖，額前那一小撮往後梳著露出額頭上一道不深不淺的橫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夾子，夾子的鐵夾在燈光底下反著一點冷光。
“沈同志，正好你在。”
“孫參謀好，什麼事？”
孫海東把牛皮紙夾子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表格來擱到櫃檯上面，表格是油印的，字跡規整，抬頭寫著“師部後勤處基層供銷單位調研表”，右上角蓋了一個紅章，章上的字沈半夏掃了一眼——圓的，“西北軍區後勤部綜合處”。
“上面交代的任務，要了解各基層供銷點近三個月的進出貨情況，做個調研摸底，”孫海東拿手指點了點表格上的第三欄，指甲修剪得齊整，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留個淺印子，“需要看一下你們的進出貨臺賬。”
沈半夏看了看那張表格，紙是新的沒有摺痕，油印的墨跡均勻，紅章的顏色跟上回計劃書上政治處蓋的那個比起來偏亮了一點——印泥新，或者用的次數少。
“臺賬在這邊櫃檯底下鎖著，老陳那邊有鑰匙，”沈半夏轉頭看了老陳一眼。
老陳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剛才在撥的算盤珠子沒松，他看了沈半夏一眼，半夏衝他點了點頭，老陳就彎腰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把那本臺賬拿出來了，賬本的封面是深藍色硬殼的，邊角磨出了白邊。
“孫參謀請看。”
沈半夏把賬本擱到櫃檯上面推到孫海東面前，賬本擱上去的時候硬殼底面磕著木檯面發出一聲悶響。
孫海東把牛皮紙夾子往旁邊挪了挪給賬本騰地方，他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劃得慢，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目光停在每一筆進貨數字上面的時間比出貨數字要長。
沈半夏站在櫃檯這邊沒動，手擱在圍裙口袋外面按著裡面那個小本子的硬角，她看著孫海東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很有耐心。
“你們這個黃豆醬的進貨量比三個月前增加了不少。”
“做辣椒醬的用量大了，產量從五十壇漲到三百多，醬的消耗跟著漲。”
“進貨渠道還是本地供銷總社？”
“對，走的是統一調撥，進貨單上有總社的發貨章，您翻到第二聯對照能看到。”
孫海東翻到第二聯看了看，手指在發貨章那個紅印子上面按了一下，紅印子清楚的沒有模糊，他的手指鬆開了繼續往後翻。
他翻了將近二十分鐘，從進貨翻到出貨，從出貨翻到庫存檔點，每一頁都看了，有些數字他還拿筆在自己那張調研表上抄了幾個。
沈半夏站在旁邊沒說話也沒走開，她拿眼角餘光掃著他記在表格上的數字——都是大面上的，總量和品類，沒什麼敏感的。
賬本里的數字她三天前剛重新核對過一遍，每一筆空間物資的出入都用合理的採購發票和調撥單做了覆蓋，菜地的產出資料跟農技手冊上寫的深翻高產案例吻合，利潤率也壓在合理區間內沒有異常的暴利。
孫海東把最後一頁合上了，賬本在他手底下合攏的時候紙頁之間擠出一絲風把桌面上一小片紙屑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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