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第二天就被秦麥穗拉去了禮堂後面的空地上排練，排練的隊伍一共十二個軍嫂，站成兩排高矮參差不齊的，嘴巴張開了各唱各的調子，秦麥穗在旁邊拍手打拍子拍得滿頭汗。
“不行不行，你們往一個調上靠，聽半夏的聲音跟著走。”
“秦姐我跟不上，她唱得太高了。”
“高什麼高，那是正常音，你自己太低了往上提一提。”
排了一個禮拜，好歹把調子統一了，和聲不算完美但齊整了，沈半夏領唱頭兩句的時候聲音清亮得能把窗戶紙震酥了，後面軍嫂們跟上來的部分渾厚紮實，一群人唱出了一股子踏實的勁兒。
元旦那天軍區禮堂擠得滿滿當當的，木頭椅子一排排碼到了最後牆根底下，走道兩側還站著人，各連隊的戰士穿著洗得乾淨的軍裝坐得筆直，家屬院的嫂子們帶著孩子擠在後排嗑瓜子。
舞臺是用木板搭的臺子鋪了紅布，兩側掛了紅紙寫的標語，臺頂吊了四盞大燈泡，照得整個檯面白亮亮的。
前面幾個節目熱鬧得很，有快板有相聲有拉手風琴的，戰士們看得哈哈笑，掌聲一陣接一陣。
蘇曼玲的獨唱排在倒數第三個。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紮在軍褲裡面，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別了一枚銀髮卡，站到臺中央的時候燈光落在她身上把輪廓照得分明，嘴唇抿了一下才張開。
唱的是《在那遙遠的地方》。
聲音確實好，圓潤通透，氣息控得穩，高音上去的時候沒有一點毛刺，在禮堂的空間裡迴盪開來帶著一層打磨過的光澤。
底下掌聲響了，有人吹口哨，蘇曼玲鞠了一躬退到了幕布後面。
接下來一個三句半，演完了之後主持人報幕。
“下一個節目，由家屬院軍嫂同志們帶來合唱，《我的祖國》。”
十二個軍嫂從側面魚貫走上臺的時候底下有人笑了一聲，大概是覺得這群圍裙都沒解利索的嫂子們站到臺上跟剛才那個專業歌手比著演顯得有些不搭。
沈半夏站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外面套了件灰色棉襖，頭髮紮在腦後用一根黑皮筋綁著，什麼首飾也沒戴。
燈光落到她臉上的時候臺下安靜了一兩秒。
她張嘴了。
“一條大河波浪寬。”
聲音從她嗓子裡出來的那一下禮堂裡的空氣跟著壓了一層，不是蘇曼玲那種打磨過的圓潤，是一種從胸腔底部推上來的開闊，像河面上的風吹過來的，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風吹稻花香兩岸。”
第二句出來的時候底下已經沒有人笑了，幾個嗑瓜子的嫂子手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瓜子殼夾在指縫間掉到了地上。
後面的軍嫂們跟上來了，聲音整齊地疊在一起，不算專業但勝在真誠，每一個字都踩在拍子上唱得結結實實的。
“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到副歌部分的時候全場的氣氛已經變了，不是看節目的那種熱鬧，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從臺上往臺下蔓延開來，有幾個老兵低著頭在擦臉上的什麼東西。
“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沈半夏領唱的最後一句高音上去的時候聲音清亮得像刀子劃過冰面，但不凌厲，是那種被太陽曬暖了的冰面上折射出來的光，亮但不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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