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川聞言,立即站起身來走到掛在堂中的大幅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偏頭關一路向南划動,在清水堡和孤山堡的位置上各自重重一點,聲音沉痛而緊迫:“據夜不收最新傳回的情報,以及馬維山此前呈報的戰況分析,偏頭關失守之後,草原七部主力已連續攻克清水堡與孤山堡。眼下他們的兵鋒已直指府谷縣城,兩座堡城內的守軍寡不敵眾,盡數殉國,大批百姓正扶老攜幼向南逃往神木城方向。”
他收回手,負手立在輿圖前,語氣愈發凝重:“草原七部此次南侵的作戰方略十分明確,他們不急於與我主力決戰,而是派出大量輕騎兵深入鄉間,搶掠我軍的秋糧,掠奪民間的財富,燒燬民居製造恐慌。他們的目標是在我軍集結完畢之前,先把延綏北部的糧倉和民力掏空。按現在的速度,最遲數日之內,他們的前鋒就會進抵府谷城下。”
林遠盯著輿圖上那幾道從偏頭關往南延伸的黑色箭頭,眉頭越皺越緊。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那片被烽火映紅的北方天際線下,大批災民扶老攜幼、倉皇南下的慘狀。
他收回目光轉向張家川,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急迫:“本官來定襄之前,袁總督已有明確指示,請張總兵迅速集結延綏全境兵馬,北上迎敵。請問張總兵,如今大軍集結情況如何?有何具體作戰方略?”
張家川轉過身來面對林遠,表情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是京營出身,勳貴之後,論品級論家世在這堂中無人能及,可他真正上陣打過的仗基本以剿滅流寇為主,與草原七部主力正面交鋒,這對他而言還是頭一回。
“延綏全境可調動的兵力如下:本將麾下營兵一萬六千餘人,其中包括京營七千人、浙兵六千人、川兵三千人。延綏各衛所軍由張指揮使統轄,合計七千餘人。兩部合計約兩萬三千餘人。而據夜不收奏報,草原七部此次南侵的主力兵力在四萬到五萬之間,且多為騎兵,機動能力遠超我軍。”
張家川說到這裡頓了頓,“本將的建議是,先率大軍進至神木城,依託堅城觀察敵軍主攻方向和兵力部署,待形勢明朗後再出城迎擊。”
林遠聽完,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他沒有立刻接張家川的話,而是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張總兵,據本官所知,你麾下營兵滿額應為兩萬兩千餘人。加上張指揮使的七千衛所軍,延綏全境可調之兵應為兩萬九千餘人。你方才說營兵只有一萬六千,這近六千人的缺額,作何解釋?”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捅在張家川最不想被人碰到的軟肋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滾,那些真正的原因,吃空餉、養家丁、與京官和地方勳貴分潤名額,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他只能硬著頭皮給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勉強的解釋:“這個……許多川兵、浙兵和京營調防至延綏之後水土不服,病亡和逃亡者屢禁不止。加上末將到任後淘汰了一批老弱,所以……眼下這一萬六千人雖人數不及滿額,但個個都是精銳,可堪一戰。”
林遠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這是藉口,吃空餉是大虞邊軍的沉痾痼疾,從總兵到百戶,有幾個不吃?
但軍情緊急,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他也沒時間去追究張家川的賬目。
“既如此,請張總兵速速發兵。本官與張指揮使、陳監軍一同隨軍北上。”林遠說。
張家川眉頭微皺,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應聲。
他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為難:“林大人,並非末將不願發兵。按朝廷慣例,大軍出征前理應發一個月足餉以穩軍心。可如今莫說出徵加餉,就連前兩個月的軍餉都尚未發全。營兵已經欠餉兩月,軍中已有怨言,這種情況下強行開拔,末將實在擔心軍心浮動,半路生變。”
林遠再度感到一陣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無奈。
張家川的兵是營兵,按理說餉銀髮放應該比衛所軍充足得多,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他立刻轉向汪永年,目光裡帶著質問。
汪永年只得訕訕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沙啞無力:“林大人有所不知……此前為了促成互市,本官以巡撫衙門的名義提前向草原使團發放了一批賞賜銀兩,數額不小。加上秋稅尚未徵收,秋糧剛剛下來還沒來得及折銀,戶部那邊撥下來的餉銀又大多被挪去用於剿滅流寇了。本官……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林遠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如今這個大虞啊,真是到處漏風,到處缺銀子。
遼東在燒錢,陝西在剿寇,延綏要打仗,每一張嘴都在要銀子,而國庫早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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