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轉,瞬間想到了一條妙計,面上浮起一絲圓滑殷勤的笑意:“林大人,方才看戰報,沈烈所部在井兒關繳獲了草原戰馬六百餘匹。黑河堡一個千戶所財力有限,恐怕難以供養如此多的馬匹。不如讓沈烈獻出其中五百匹,賣與商人。眼下馬價每匹可值二十兩銀子,五百匹便是一萬兩。再向城中富戶借貸一萬兩,這兩萬兩發一個月足餉,綽綽有餘。如此既解了軍餉之急,又不傷沈烈所部根本,豈不兩全其美?”
張治文當即出聲反對,語氣冷硬:“不可!這些戰馬是黑河堡軍歷經血戰、拿命換來的戰利品。若就這般無償徵用,讓將士們怎麼想?讓那些在井兒關浴血奮戰的弟兄們知道了,豈不寒心?以後誰還敢賣命作戰!”
陳郇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官場老油條做派,話卻說得滴水不漏:“張指揮使此言差矣。這都是為了國家大計,草原大軍壓境,延綏危在旦夕,區區幾百匹戰馬與大局相比,孰輕孰重?本官相信沈副千戶也不是一個只顧自己利益而忘卻國家大義的人。更何況,這也不是無償徵用,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林遠沉默了很久。
陳郇這一招是明擺著的陽謀,他看得清清楚楚,既想用沈烈的戰馬填軍餉的窟窿,又想讓沈烈有苦說不出。
可眼下延綏這個爛攤子,他這個按察副使必須替袁時泰收拾乾淨。
他抬起手製止了還想再辯的張治文,沉聲道:“此事,本官親自去跟沈烈談。本官也不會無償取用黑河堡軍的戰利品,此戰得勝之後,大軍所繳獲的草原七部戰利品,營兵須分出一半給黑河軍作為補償。陳監軍,張總兵,你們意下如何?”
陳郇和張家川對視一眼,心中都樂開了花。
先拿到白花花的銀子把軍餉發了,穩住軍心,至於日後的戰利品,誰知道打完仗還能繳獲多少?
能不能打贏都是兩說。
兩人當下全部點頭同意。
“既如此,那就請張總兵率大軍先行開拔,與張指揮使一同北上神木。”林遠站起身來,“本官親自去一趟黑河堡,與沈烈當面商議此事,順便看看他整補的情況。待沈烈所部休整完畢,本官與他一同率部北上定襄,與大軍會合。”
眾人商議得定,張家川和陳郇都暗自高興,畢竟白花花的軍餉到手了。
與此同時,京師,金鑾殿。
永熙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捏著袁時泰從延綏發來的八百里加急奏摺,臉色鐵青。
滿朝文武垂手肅立,殿中靜得只剩下殿外風鈴被風吹動的叮噹聲。
永熙帝將奏摺從頭看到尾,越看臉色越沉,看到最後一段時猛地將奏摺摔在御案上,震得硃筆和硯臺都跳了一跳。
“張鳳濟!”永熙帝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雷霆之怒,“你如今入了內閣,又是兵部尚書,當初互市之議,你是最堅定的主張者!現在草原七部撕毀合約,大舉入塞,朕親口褒獎的互市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你,該當何罪!”
張鳳濟嚇得渾身發抖,摘去官帽匍匐在金磚上,額頭貼地連抬都不敢抬,聲音因恐懼而顫不成句:“臣……臣死罪!臣聽信汪永年一面之詞,以至於被蠻夷所趁,貽笑大方。臣惶恐,請陛下賜罪!”
首輔李曠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息怒。互市一事乃延綏巡撫汪永年在地主持,張尚書在朝中不過是據其所奏居中排程。張尚書初衷也是為了減輕邊餉壓力、減少將士和百姓的負擔,一片忠心可鑑。此事究其根源,是汪永年失察、宋應雄失職,張尚書頂多是失於複核。請陛下開恩。”
李曠原以為由他出面求情,永熙帝應當會有所緩和。
卻不料一直沉寂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馮奉恩忽然出班,與他一同站出來的還有吏部尚書周玄策。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馮奉恩的嗓音尖細而陰冷,周玄策的語調則端著一副鐵面無私的清流架子,兩人一唱一和,話卻指向同一個方向:“陛下!互市成為笑柄,令陛下龍威受損,此乃大不敬之罪,豈可輕描淡寫地揭過?”
“延綏巡撫汪永年正是張鳳濟一力舉薦之人。陛下若不加以重罰,日後必有人有樣學樣,敗壞朝綱!”
永熙帝陷入沉思。
他何嘗不知道馮奉恩和周玄策的心思?
扳倒了張鳳濟,內閣就空出一個位置,兵部也空出一個尚書。
可如今戰端剛啟就把兵部尚書下了大獄,恐怕會影響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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