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河畔,朔風在空曠的草場上呼嘯盤旋,捲起大片枯黃的草葉。
拓跋恆身披厚重的毛裘,端坐於健碩的戰馬之上,五百名精銳親兵簇擁在他身後,他的目光,穿透了凜冽的寒風,牢牢鎖定在東南方向那條遙遠模糊的天際線。
弟弟拓跋雄策馬靠攏過來,壓低了聲音,在風聲中斷續地說道:“大哥,派出去的遊騎回報,方圓百里都搜遍了,拓跋仁……依舊沒有蹤影,拓跋猛也像地上蒸發的水汽一樣,憑空消失了,沒留下一絲能追蹤的痕跡。”
拓跋恆有些沉默。
寒風掠過他線條硬朗的臉龐,帶起幾縷鬢髮,他雖藉著部族內部對前任首領拓跋翼盧聯虞策略的不滿,聯合幾位位高權重的長老驟然發難,一舉奪得了拓跋部的權柄,然而心頭的那塊巨石卻從未真正放下,拓跋翼盧本人和拓跋虔並未死於那場突襲,甚至拓跋翼盧的女兒拓跋英也一併消失無蹤。
這幾條漏網之魚,如同隱匿在豐茂草甸下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讓這新得的權位始終籠罩在不安的陰影裡。
他沉吟許久,方才緩緩開口:“漠北草原,遼闊得如同長生天的胸膛,以我們拓跋部眼下的人馬,想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細查,終究是力有未逮,既然遍尋無果,那便……暫且作罷。”
他的話音頓了頓:“距離我族大典,只剩一個月了,屆時,在諸位長老的共同見證下,我將正式登位,成為拓跋部的新族長,我不信,面對如此盛事,面對部族權柄的正式更迭,拓跋翼盧和拓跋虔能甘心永遠做那縮首遁地的鼠輩,不敢露頭。”
拓跋雄點了點頭,認可兄長的判斷,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盡散,猶豫片刻,他再次壓低聲音道:“大哥,還有一事不得不慮,此番我們謀求與慕容部聯手對付沈烈,無異於與猛虎同行,慕容部覬覦我拓跋部的草場和部眾,由來已久,其勃勃野心在鮮卑諸部中最為熾盛,與他們合作,恐怕……”
“慕容部的貪婪,我豈能不知。”拓跋恆的臉色隨之陰沉下來,目光銳利,“只是前番慕容仇折戟沉沙,死在了沈烈手上,這對他們是一次慘重的打擊,才使得其原本囂張的氣焰有所收斂,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的隱忍更需我們加倍提防。”
拓跋雄不解:“既知其叵測居心,大哥為何還要選擇與他攜手?”
“因為,”拓跋恆的目光投向更遠的虛空,那裡似乎映出了他構想中的戰場,“慕容部與沈烈之間,橫亙著殺父之仇,血海深深,絕無轉圜,沈烈此人,此刻或許尚未得知拓跋翼盧、拓跋虔被我們突襲驅離的詳情,但他率軍先行出塞的動向,已是確鑿無疑,單憑我們拓跋一部的力量,縱然精銳,要全殲沈烈久經沙場的勁旅,亦難有十足的把握。”
他停頓片刻:“唯有聯合慕容部,兩家合力,匯聚足夠的兵力,方能將沈烈這支深入草原的孤軍徹底圍困,一口吞下,讓他再無生還之理。”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莫測,“而慕容部,面對這個既能復仇又能吞食戰果的機會,必定會欣然前來,絕不會錯過,只要沈烈覆滅,拓跋翼盧和拓跋虔那幾人賴以支撐的最後靠山便轟然倒塌。屆時,他們便是無根的飄萍,我這個族長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穩如磐石,再無人能撼動分毫。”
拓跋雄聞言,眼神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種瞭然和敬佩取代:“大哥深謀遠慮,確是弟所不及。”
就在兄弟二人低聲交談之際,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上,毫無徵兆地騰起一道滾滾煙塵。
那煙塵迅速擴大翻滾,裹挾著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數百名精銳騎兵的身影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疾馳如風,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洶湧而來。
隊伍最前方,一騎當先,鮮亮甲冑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反射出寒光,那面象徵著慕容部最高貴血脈的旗幟獵獵作響聲清晰可聞,來的正是慕容仇之子,慕容烈。
慕容烈與拓跋恆隔著一段象徵性的距離遙遙相望。
片刻,雙方各自點出三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在空曠草場上相隔一箭之地紮下簡單的臨時營盤。
肅殺的氣氛在寒風中瀰漫,唯有中央那片被刻意留出的空地,成為權力與交易的焦點。
兩騎脫離各自的陣營,緩緩行至場地中央。
拓跋恆率先在馬上微微頷首,打破了沉寂:“慕容首領,遠道而來辛苦了,當年令尊慕容仇首領之事,我拓跋部上下,亦是深感惋惜與痛心。”
慕容烈端坐馬上,那張年輕的臉上不見一絲漣漪,只有眼底深處掠過極快的一絲銳利,他聲音冷淡,直接截斷了這份客套:“我來此地,並非為聽惋惜之詞,拓跋族長,不妨直言此行所圖。”
他這族長二字帶著若有若無的試探。
拓跋恆心頭微動,面上卻無變化。
他索性也不再繞彎,目光直視慕容烈:“好,爽快,確如首領所知,沈烈將於開春之後率軍出塞,深入草原腹地,昔日令尊英魂,便是折於此人刀下。如今,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眼前,我拓跋部願誠邀慕容首領合兵一處,於漠北設下天羅地網,一舉圍殲沈烈,既為令尊報此血海深仇,亦除你我兩部之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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