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恆彷彿看穿了慕容烈的顧慮,語氣沉穩地剖析道:“慕容首領此言,未免低估了我等謀劃,此刻,沈烈尚不知拓跋翼盧一系已敗走逃亡的訊息,對草原內情懵然無知。只需我們派出熟悉地形的可靠嚮導,精心設計,便可將其誘入預設的絕地,屆時,我精銳騎兵四方合圍,圍而不攻。兵法有云,歸師勿遏,窮寇勿追,但若將其困於死地,斷其糧草輜重,耗其銳氣,磨其意志,待其箭矢弓弩告罄,糧秣火藥耗盡,士卒疲憊,軍心渙散之時,再四面齊攻……”
他的聲音十分陰毒,“那便是雷霆萬鈞之勢,將其碾為齏粉,破敵,易如反掌。”
慕容烈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不置可否的表情。
待拓跋恆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殺了沈烈,自然遂了我的心願,報了父仇,但對你拓跋恆的好處,恐怕遠勝於我慕容一部吧?”
他目光銳利,“你驟然奪得大權,部族中不服者眾多,若能借殲滅沈烈這支強敵之功,足以震懾所有心懷異動之人,讓你這族長之位,真正坐得名正言順,穩如磐石,我說的可對?”
拓跋恆心頭猛地一沉,暗罵慕容烈果然難纏,猶如草原雪原上最狡猾的孤狼,都到了合兵對敵的關頭,還在盤算著其中的利益得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快,耐著性子道:“慕容首領,時局至此,你我如蒼鷹雙翼,合,則兩利,可搏擊長空,擒殺強敵;分,則兩敗,恐為他人所趁。當務之急,唯有摒除猜忌,聯手共對沈烈,方為上策。”
慕容烈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合則兩利”的說法,但嘴角那抹算計更深了些:“合作可以,我慕容部的勇士亦可為你所驅使,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強硬起來,“無定河南畔,那兩片水草最豐美、連線我慕容部牧場的草場,需劃歸我部所有,此乃我慕容部出兵,助你剪除心腹之患、穩固大位的代價。”
拓跋恆的瞳孔驟然收縮,胸中怒火翻騰。
無定河南岸的牧場是拓跋部的膏腴之地,慕容烈此舉無異於趁火打劫,獅子大開口。
他暗中咒罵著對方的貪婪與不擇手段,然而現實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圍殲沈烈,是他穩固權位、消除拓跋翼盧殘餘威脅最關鍵的一步棋,不容有失。
他緊緊握住馬韁,但最終還是被迫妥協:“……可以,我,拓跋恆,以拓跋部族長之名應允,無定河南岸那兩片牧場,即歸慕容部所有,作為貴部出兵襄助之酬。”
慕容烈臉上這才浮現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滿意神色,兩人當即翻身下馬,在空曠草場中央,在各自親衛的環伺與蒼茫天地的見證下,完成了鮮卑部族間最鄭重的盟約。
他們割開手腕,殷紅的血珠滾落盛滿馬奶酒的碗中,兩人一飲而盡,將血酒與誓言一同吞入腹中。
隨後,交換信物,拓跋恆奉上一匹通體如墨的矯健戰馬;慕容烈則回贈一柄鑲嵌銀紋的鋒利彎刀。
儀式完畢,慕容烈正欲率眾離去,拓跋恆上前一步,低聲叮囑,語氣凝重:“慕容首領,一月之後,便是我拓跋部召開大典、正式推舉族長之期。屆時,沈烈大軍動向想必已明,恐已深入草原,而拓跋翼盧與拓跋虔那兩個背叛部族的逆賊,也必然現身攪局,還請首領務必如期率精兵前來,與我合軍,共誅強敵,共除內患。”
慕容烈勒住韁繩,毫不猶豫地應道:“放心,大典之日,我必親率精銳前來,你我之約,決不食言。”話音落下,他撥轉馬頭,帶著部屬捲起一片煙塵,向著來路疾馳而去。
草場中央,拓跋恆駐馬而立,望著那遠去的煙塵,眼神複雜難明。
兩個人,兩股勢力,各懷心思,各有所圖,在凜冽的朔風中,將冰冷的矛頭共同指向了那個令整個大草原為之側目的名字,沈烈。
與此同時,定襄城外,京營營盤深處,一座燈火通明的軍帳內。
周明徹湊近端坐主位的張家川,嗓音裡帶著憂慮:“張總兵,末將這幾日留心探查,聽聞沈烈手底下那個定襄火器局,鼓搗出來的定襄銃非同小可,不只銃管精悍,還配了他自家秘製的顆粒火藥。這射程、準頭,尤其是破甲威力,恐怕咱們從京營帶來的那些制式鳥銃,都難佔上風,明日校場較技,若真按約定比試鳥銃,末將擔心怕是要折了銳氣。”
張家川正端著茶盞,聞言並未放下,只是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浮沫。
“慌什麼?”他眼皮都沒抬,聲音沉穩中透著十足的把握,“本總兵既敢接下沈烈這較技之約,豈會沒有後手?鳥銃既是他的長處,咱們何苦去碰?”
周明徹微怔:“總兵的意思是……”
張家川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鷹隼:“比,自然要比,但比的不是鳥銃.......”
他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一響,“要比,就比真正的軍國重器,比火炮,京營此番帶來的弗朗機、將軍炮,皆是工部正造,歷經數十年戰陣檢驗的利器,他沈烈一個邊陲之地的小小作坊,靠著幾個匠人敲敲打打,能湊合著造些鳥銃已是僥倖,還能翻出什麼大炮的花樣不成?”
周明徹眼睛驟亮:“改比火炮?妙,妙啊總兵,如此一來,他那些顆粒火藥就算再神異,又有什麼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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