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德壓低嗓音,眼中決然:“若稍後沈烈勢危,老夫拼去這副老面皮,也當為他斡旋一二,此等棟樑之才,不能輕易折在自家校場上。”
戚澄亦肅然:“確然,沈烈勇毅,是難得的用兵之才,然其鋒芒過銳,過剛易摧。我等尚需多加護持提點。他若落敗,你我便一同上前解圍。”
二人心意已通,頷首為約。
沈烈眼見張家川、周明徹那副胸有成竹之態,這才顯出幾分勉為其難,緩緩點頭:“既如此,末將唯有獻醜了。”
他轉向身後曹文秀,聲音沉穩,“楊山、朱明遠、許靖國,去將定襄火器局所鑄之火炮,推至校場。”
幾名親兵沉聲應命,轉身快步奔向場外。
片刻之後,伴隨著沉重車輪碾壓凍土的悶響,幾門形制奇異、炮身幽暗、尚裹著油布的火炮被推了出來。
看著沈烈這般故弄玄虛,張家川與周明徹相視一眼,嘴角皆浮起一縷輕蔑,只道沈烈已然技窮,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常傑神色更是倨傲至極,他對自己督造的虎蹲炮有著絕對的自信。
林遠環視眾人,聲音沉穩地宣佈了規則:“首輪試炮,以虎蹲炮相較,京城兵仗局制式虎蹲炮,對陣定襄火器局改良虎蹲炮。”
常傑率先出列,身為京城兵仗局聲名顯赫的鑄造名師,開口便帶著浸淫此道多年的底氣與傲然:“諸位大人請觀。我京營所用虎蹲炮,乃兵仗局依循古法,以泥範鑄成。炮身短而粗壯,通長二尺有二寸,重四十二斤。炮口內闊二寸五分,所發鐵彈重約一斤。”
他目光掃過自己的作品,語氣篤定,“此炮臨戰之際,需倚靠特製墊木調整仰角,射程可達百步之遠,此乃兵仗局數代匠人經驗凝結,反覆錘鍊之制式利器,最是穩妥。”
輪到許敬國立於定襄火炮之側,他語氣謙和,姿態不卑不亢:“定襄所鑄虎蹲炮,略有不同,採用鐵範鑄炮法,炮身稍長,約二尺二寸有餘,重五十斤,炮壁厚度均勻,雖較京營同儕重八斤,然堅固耐用程度大為提升,炮口內闊二寸八分,可發鐵彈一斤半。配備鑄造炮耳於此,可細微調整炮口仰角,精度更佳,所用火藥為特製顆粒火藥。”
他頓了頓,清晰報出結果,“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
常傑聞聽,鼻翼間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嗤聲。
他在京中名匠之列響噹噹,對方這個許敬國之名,他聞所未聞,區區一個邊陲小廠,竟也配與他兵仗局叫板?而且號稱射程還更遠,這無疑是對他身份的貶損,令他心中慍意升騰,面上更是掛不住。
張家川眉頭微皺,只當許敬國在口舌上玩弄機巧,試圖掩飾器物的不足,他耐性耗盡,不耐地朝京營炮手方向一揮手:“囉嗦無用,射。”
京營炮手得令,動作麻利地在炮尾下墊入楔形墊木,調整角度的動作略顯僵硬笨拙,點火手點燃引信,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響,炮口噴吐白煙,一枚鐵彈脫膛而出,劃出一道不甚穩定的軌跡,它在空中顯出偏高飄蕩之勢,最終跌落在目標區域近邊緣之處,砸出一個淺坑,塵土飛揚,落點散漫無力,距離靶心頗遠。
眾目睽睽之下,許敬國走到定襄虎蹲炮前,並未急於點火。
他俯身,手指在炮身各處關節與鑄造接縫處仔細撫過檢查,隨後用隨身攜帶的簡易量具校準炮耳角度,反覆調整仰角至最佳位置,最後,他取過一份用油紙包裹嚴實的顆粒火藥,仔細裝入藥室壓實,確認無誤後,他退至安全距離,沉穩地點燃引信。
一聲更為低沉有力的轟鳴驟然炸響,炮口火光一閃,那枚沉重的鐵彈帶著撕裂空氣的低嘯,如流星般直貫而出,彈道筆直穩定,沒有絲毫飄忽,精準無比地砸落在一百五十步標識的正中靶心區域,發出“撲哧”一聲悶悶的入土聲,深深地楔入凍得堅硬的土地之中,目測足有兩尺之深,只留下一個碗口大的黝黑深坑。
校場上,針落可聞。
方才的喧譁議論瞬間消失,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那個突兀的深坑,又驚愕地轉向那兩門外形看似相似,表現卻天差地別的火炮。
短暫的死寂後,一片譁然與倒抽冷氣之聲從將領與士兵間轟然傳來。
同樣的虎蹲炮,定襄的竟生生打出了遠超五十步的有效射程,且落點精準,常傑臉上的倨傲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眉頭緊鎖,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如鉤子般死死釘在定襄炮身上。
周明澈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煞白,額角隱隱見了汗珠,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側匠官,語帶驚訝:“這…這是如何辦到的?怎會如此?”
那位匠官面色凝重,目光灼灼,已將定襄炮從炮口到炮尾細細掃過數遍,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低聲道:“將軍,您細看那炮身,周身壁厚均勻如一,莫說氣泡砂眼,便是一絲鑄造留下的瑕疵也難尋蹤跡,此乃鐵模整鑄之功,而我們兵仗局尚且沿用泥模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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