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沒管他們,只把沾了血的手指在沙子裡蹭了蹭。風把他一句話吹過來,像在說天氣:“毀不了。年輕,長得快。”
無邪沒理他的叫罵,只蹲下來,看著黎簇滴在沙上的血。那幾滴血落在滾燙的沙粒上,沒立刻滲下去,反而像被什麼極細微的力量牽著,慢慢朝同一個方向偏了偏,像一尾極細的紅魚,在沙面上游出一小段痕跡。
黎簇捂著鼻子,還想再罵,謝明兮卻先看明白了。她聲音發緊:“你在用血辨方向?”
無邪用指尖在血痕邊輕輕劃了一下,順出那道幾不可察的流向,才站起來
黎簇愣了幾秒,罵音效卡在喉嚨裡。他低頭看自己滴在沙上的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早說啊……非得打臉?”
無邪瞥他一眼:“不打,你流得出來?”
謝明兮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她看著黎簇那行血在風裡慢慢變暗,像被黃沙一口口吞掉,心裡那點反胃感又泛上來。無邪連用血都能用成羅盤。
接下來的路,無邪像養了個人體指南針。只要風向一變、沙丘一平,他就朝黎簇臉上招呼。黎簇一開始還罵,後來也罵不動了,只抱著臉躲兩步,再認命地仰起頭,讓鼻血往沙上滴。隊伍裡的人從震驚到麻木,最後連老麥都懶得笑話他。
黎簇捂著臉,哼哼唧唧蹭到謝明兮旁邊,甕聲甕氣地問:“你看看,毀容沒?鼻子是不是歪了?”
謝明兮踮著腳,借天光仔細看他的臉。鼻樑有點腫,嘴唇上還沾著沒擦淨的血渣,但五官還是那股野勁,沒歪。她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抽出條半溼的布,輕輕去擦他臉上的血:“沒毀,現在還是個帥沙包。”
黎簇“嘶”了一聲,往後縮:“輕點,輕點,我這臉現在金貴。”
無邪在前頭聽見了,頭也不回地說:“再金貴,也是用來找路的。”
黎簇氣得直咬牙,又不敢真衝上去。謝明兮看著他氣鼓鼓的側臉,又好笑又心酸,只把布塞進他手裡:“自己擦。別讓血灌進嘴裡。”
黎簇不接,還仰著臉,哼哼唧唧讓謝明兮幫他擦鼻血。布是溼的,擦過傷口時涼絲絲地疼。他“嘶嘶”地抽氣,眼睛卻一直低著,看謝明兮因為認真而抿起的嘴角。她離得很近,呼吸掃在他下巴上,像被一小團溫熱的棉花蹭著。黎簇忽然就不哼哼了,只乾巴巴地冒出一句:“你手還挺小的。”
謝明兮沒抬頭:“我手小也沒用,他手可大。”
黎簇還想說什麼,無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步子,回頭看他倆。他目光在謝明兮貼著黎簇面頰的動作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只說了句:“擦完跟上。血別擦太乾淨,前頭可能還要用。”
黎簇火氣“噌”地上來:“你當我是血袋啊?”
無邪沒理,繼續往前走。謝明兮卻拽住黎簇袖子,小聲說:“別跟他吵。你越氣,他越有得試。”
黎簇看她一眼,像被這句話壓住了火,悶悶“嗯”了一聲。謝明兮把布疊好塞回他手裡,又走回自己的位置。無邪恰好側了側頭,只看見她灰撲撲的袍角和被風吹起來的一縷頭髮,像片很輕的雲,落進了這無邊的黃沙裡。
黎簇的血滴在沙上,終於不再偏了。血珠落下去,只洇成很小一團,像朵暗紅的花,開在沙面上不動不搖。無邪蹲下去看了看,說:“到了。這就是古潼京。”
話音剛落,前頭沙梁後便現出一片海子,水面亮得像塊掉在黃沙裡的天。更叫人發瘋的是,海子邊上的沙子裡,竟零零散散地露著金塊,有的半埋,有的全露,在日光下像一簇簇燒起來的光。
老麥“嗷”一嗓子就衝了下去,攝影團隊的人也全瘋了,扔了東西就撲上去,趴在地上一個勁往懷裡摟金子。幾個壯漢緊隨其後,像一群餓了太久的狼,連滾帶爬。
無邪沒動。黎簇也沒動。蘇難站在後頭,手按在刀上,嘴角像勾著,又像沒勾。馬老闆和露露也留在原地。馬老闆只在意寶石。
謝明兮也沒動。她看著那群人又哭又笑,把金子往衣襟、口袋甚至嘴裡塞,金子像一層蜜,把他們從頭到腳裹住,越裹越瘋。
她後退了半步,鞋底陷進沙裡。風從海子上吹來,腥涼腥涼的,讓她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