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個人的名字，當夜就記進了秋菊的檔。
名字記下，命就算拴住了。夜裡的檔，比白天的嘴穩。
拴住的，還得喂。糧一粒一粒數著來。
第二日清早，東廂重棚，能自己坐起來的，有六個。第三日，六個變成了七個。剩下那個，是村西頭的老栓頭，六十出頭，疫前就喘，這一場拖得最久。長生守著他，方子改了三回。第五日，老頭自己討了一碗稠的。
稠的，是疫後頭一頓像樣的飯。老頭的五日，是一勺一勺熬出來的。
熬出來的，不光是身子，還有胃口。
“稠的。”他端著碗，手抖，“俺想吃口稠的。”
一句話，等了五日。
五日換一句話，值。
嬸嬸給他盛了，壓得實實的。老頭吃完了，把碗舔了一遍，又一遍。
舔碗的聲音，一圈人都聽見了。沒人笑。
重棚空了。
空了的重棚，是熬出來的空。熬空的棚，得人心填。
人心填的棚，比新搭的結實。
空下來的東廂，窗子頭一回全敞開。老蔫帶人撒了石灰，把鋪草抱出去燒。火光在村口的空地上跳了半宿，燒鋪草的煙混著艾灰，怪嗆，可沒人躲。娃們圍著火堆又跳又喊，被大人一人一巴掌拍回去。不是打，是拍晦氣。
火堆燒的是晦氣，照亮的是日子。
日子照見了，人就不怕黑了。
福寶蹲在車轅上，鼻子一抽一抽。東家燜了山藥，西家貼了餅子，風一陣一陣地送。石頭打她跟前過，嚥了口唾沫，把自己焐在懷裡的半塊糠餅掰下一角，塞進她手心。餅是摻糠的，剌嗓子，可熱乎。她小口小口啃，糠渣粘了滿腮幫子。栓子蹲過來，盯著她手裡的餅，喉頭一滾一滾。石頭瞪他一眼，又掰了一小角，兄弟倆分著啃完了。
一塊糠餅，掰三回。掰的是餅，咽的是情分。
門上的白圈，是各家自己動手擦的。
自個兒擦的，比叫人擦的快。
快，是想早一天抹掉那幾個圈。
沒人號令。今兒你家擦，明兒他家擦。擦門的那點溼痕幹了，門還是那扇門，可進出的腳步，明顯地快了。炊煙一根一根立起來，先是一家，後是十家，晌午的時候，全村的煙囪都冒著煙。風一吹，飯味兒壓過了藥味兒。
飯味兒壓藥味兒，是疫村最好的年成。年成不在地裡，在煙囪裡。
三口大鍋，撤了兩口。
撤鍋那天，燒火的婆娘抹了淚。淚是熱的，鍋是涼的。
藥改成一日一服。長生把方子抄了三份，一份給秦里正，一份貼在祠堂牆上，一份收進藥箱。
三份方子，三處擱放，一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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