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不笑了，咳了兩聲：“記吧。這東西記進腦子，誰也偷不走。”
偷不走的家當，才是家當。
“滿倉叔，”石頭忽然問，“恁教俺這個，杏兒知道不？”
這一問，問到了老頭心坎外頭。
“杏兒是女娃。”何滿倉說，“女娃將來要嫁人，手藝是孃家的底氣，可不是飯碗。恁是男娃，男娃得有手藝。荒年餓不死手藝人——這話俺爹說的，俺爹的爹也說過。”
老理兒是老理兒，疼閨女是疼閨女。
“那俺學會了，”石頭認認真真地問，“算恁的徒不？”
認認真真四個字，比磕頭還重。
老頭又靜了。
靜一回，是動一回心。
“娃，”他緩緩地說，“俺瞎了眼，看不著恁磕頭。可恁要真想學，就應俺一件事——這門手藝，往後恁教出去的時候，一個子兒的謝師禮都別收。”
這條件，開得反著人情，正著手藝。
“手藝這東西，越教越多。藏起來，就爛了。”
這句是口訣外頭，頂要緊的一句。
石頭揹著他，重重點了點頭：“哎。”
點頭的分量，老頭在背上覺出來了。
日頭偏西，山裡的冷變了樣。白日是乾冷，這會兒是往骨頭縫裡鑽的溼冷。娃們的鼻尖全紅了，杏兒把大丫的手塞進自己懷裡焐著，小根裹在嬸嬸背上，只露兩隻眼睛。
冷換了樣，人擠得更緊了。
風裡忽然多了一股味兒。柴煙味，還混著一點獸皮的腥羶。豆豆的耳朵先豎起來，喉嚨裡嗚了一聲。
狗的鼻子，比人的鼻子快。
爹站住腳，朝風裡嗅了嗅：“是人煙。野火的煙是散的，這煙一股一股，順溜。”
煙裡有學問，學問裡有活路。
爺爺讓隊伍停住。全家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先開口——逃荒這一路，見人比見狼還得多幾分小心。
小心，是這一路攢下的。
傍晚，山坳裡現出炊煙。
真的炊煙。一直一縷，從林子深處升起來。
親是親，眼睛也盯著。
全家都警覺了。爹讓隊伍停住，自己帶著豆豆摸過去。一炷香工夫，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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