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綠了，是餓到了根上。
“去拾吧。”他說，“拾多少，是恁們的。這山，官家說要收錢；寨裡說要買命。可俺打了一輩子獵，只知道一條——山養人。”
山養人仨字，是他一輩子的賬。
全家撲進了栗子谷。
撲進去的，是一家人一冬的指望。
拾栗子有拾栗子的法子。光彎腰撿，撿不過來，腰先斷了。老獵戶教了一手：拿樹枝貼著雪面刮，刮出一條溝，栗子混著雪沫子滾進溝裡，再拿破了底的舊筐當篩子一篩，雪漏下去，栗子留下。
這法子，省的是腰，搶的是時辰。
爹和叔叔們刮溝，娘和嬸嬸們蹲著分揀，娃們滿坡跑，專撿沒炸口的栗蓬，拿腳碾開，踢出裡頭的籽。
一坡的人，各有各的攤位。
刮溝的刮溝，分揀的分揀，連守著擔架的石頭都沒閒著——他坐在車轅上，手邊擱一隻小筐，路過的人誰手上滿了，就往他筐裡倒。他在溝外頭，也在活裡頭。
雪沫子濺了半身，沒人顧上拍。
老獵戶立在坡邊看，看一坡的人忙。
“紫皮的留種，”老獵戶說，“棕皮的吃。種下地，五年，恁們就有一坡自個兒的栗子。”
留種的話，說的是五年後的日子。
福寶是被爹放進雪裡的。她的小手凍得通紅，撿一顆栗子，揣進懷裡，再撿一顆。栗子凍得冰坨子似的，可她心裡熱——這一坡的栗子，是老天爺白給的，是能見人的糧！
能見人的糧，比啥都金貴。
手凍僵了，揣懷裡焐一把，接著拾。
全家拾了整整一個下午。
拾的是栗子，攢的是往後的日子。
一個下午，彎的腰，出的汗，都記在麻袋上。
坡上的活，幹到日頭貼山。
老獵戶的煙鍋，這會兒才點著。
麻袋不夠，衣襟來湊。
麻袋，筐，衣襟，能裝的都裝滿了。爺爺掂了掂，粗粗一算，栗子五六百斤，摻著糧吃，夠全家吃到出山，還能剩。
這個數，爺爺掂一遍，又掂一遍。
“栗子好！”福寶舉著一顆凍得梆硬的栗子，奶聲奶氣地宣佈，“栗子是山糧裡頭一號的好東西！”
這一嗓子，一坡的人都聽直了腰。
“老天爺賞飯。”老頭跪在雪地裡，衝著那面坡，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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