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盤紮在道北。沈家一行被圈在營盤東南角的窪地裡，四角站了崗。夜風捲著雪沫子。奶奶把福寶摟在皮襖裡，隔著布，把襖子內袋裡那一小把銅錢按了又按，一聲沒吭。娘把栓子、石頭、大丫攏在身前，像母雞攏著滿窩的雞仔。
窪地四面是崗，崗裡是娘攏娃的懷。
夜一深，娃們擠著娃們睡熟了。七個婦人帶著九個娃，佔去了窪地一半。破氈鋪在雪上，氈上擠著一層又一層的人——荒年的夜，人多，熱氣就多；熱氣多，夜就短。
長生盤腿坐在草鋪上，就著火光，一根一根地擦他的針。
擦得極慢。極穩。
針穩，人的心也在針上穩著。
奶奶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掰了一角，塞到福寶手裡。餅硬得硌牙，福寶小口小口地抿。餅渣掉在皮襖上，她捏起來，也吃了。四角的崗哨揹著槍，影子釘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石頭湊過來，把身上的破皮襖往妹妹這邊挪了挪，遮住灌進來的風。遠處營盤的火把，一蓬一蓬，把半邊天烘得發紅。
餅渣也吃了——荒年的規矩，進了娃的肚子就不算丟。
崗哨的影子釘在雪上，一家人的心釘在娃上。
窪地裡望火把，火把是別人的光。自家這堆火小，壓得低低的，只照得見跟前幾張臉——可暖和人的，從來就是這一小堆。
二更天，營中忽然亂了。
二更的亂，亂在半夜。
兵勇們提著燈籠往來奔走，中軍帳的簾子掀開又放下。隱隱的，有軍中的粗話罵出來，還有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
中軍帳的火，一夜沒黑過。
兩個兵朝著窪地這邊跑過來了。火把的光晃在人臉上，一圈一圈。
“哪個是會醫的？”
半夜找醫，找的是急病。
長生把針收進針囊，站了起來，撣了撣衣襟。
撣衣襟的當口，怕也撣下去了。
“俺。”
一個字，接的是一營的指望。
兩個兵上上下下打量他——太年輕了。他們對視一眼，其中年長那個咬咬牙，一擺頭：
年輕的醫，老的病，兵的眼裡先打了折扣。
“跟俺走。把總有請。”
請字帶著槍，就是押。
長生跟著走。福寶從孃的胳膊縫裡看著他的背影，兩隻手在皮襖底下攥緊了。孃的手覆上來，把她的手裹住。孃的手心也潮。草鋪這頭，爺爺把煙桿從腰裡抽出來，又插回去，抽出來，又插回去。誰也沒說話。火堆裡一塊炭塌了，火星子跳了一下，滅了。
大人的怕，手知道。
窪地這頭沒人睡得實。火把的光隔著老遠晃過來，把人人的影子在雪上拉得老長。爺爺的煙桿抽插了十幾回，福寶在心裡替他數著——數到後來，數目亂了，心也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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