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官軍的解手刀,在滾水裡煮過,在燭火上燎過。
煮過燎過,官家的刀才敢往肉上走。
長生淨了手,三遍,用鹽。他把那雙十四歲的手在燭光前攤開看了看,指節穩得像鑄出來的。
看手的當口,他在跟手說話。
十四歲的手,乾的是老天爺的活。
帳裡圍了一圈人。凌把總立在榻頭,手按在刀柄上,那意思很明白——救不回來,這帳裡的人一個也別想全須全尾地走出去。
按在刀柄上的,是催命的手。
“按住他。”長生說,“四個人,壓四肢。告訴他,忍。”
忍字說給傷者,也說給滿帳的人。
烈酒澆上創口的時候,那後生一聲悶吼,背弓起來又摁下去。長生左手食指中指探進創緣,穩穩地按住,右手執刀,順著箭道進去——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只有燭花嗶剝。
滿帳的呼吸停了,燭花替人出聲。
燭火壓到最低,光聚在創口那一小塊。壓四肢的兵手心裡全是汗,汗珠子順著胳膊滴在氈子上。長生不看人,只看那道口子——口子裡頭是箭道,箭道盡頭,是鏃。
一刀。
再捻。
“出來了。”長生退腕,兩指一夾,一枚黑黢黢、帶著倒鉤血槽的箭鏃,噹啷一聲落進銅盤裡。他沒停手,刮腐肉,通創道,鹽湯衝,布條引,手法快得不帶一個多餘的動靜。末了上藥,包紮,前後不到一炷香。
噹啷一聲,滿帳的人都活過來了。
一炷香的活,救一條命,贏一營的心。
“三日內熱不退,再尋俺。”他洗著手說,“退了,就死不了。”
話不多,句句是準話。
凌把總盯著銅盤裡那枚箭鏃,看了半晌,抬手,把帳裡的人都揮了出去。他親自倒了一碗熱水,遞給這個還沒他肩膀高的少年。
看箭鏃的人,看的是自家兄弟的命。
“留下。”他說,“營裡缺醫。月錢照軍中郎中雙倍。”
雙倍的月錢,買不回他要送的這一家。
“謝把總。”長生雙手接了碗,“俺得先送這一家人到南邊。”
接碗的手,還是淨過三遍的手。
“你一家子通匪的嫌疑還沒洗呢。”把總把碗頓在案上,臉又沉下來,“囚車裡那位,咬死了你們與大當家有舊。”
嫌疑兩個字,還懸在一家人頭頂上。
“所以俺有一請。”長生放下碗,抬起眼,“明日升帳,請把總把人都帶上來——俺不會跟人鬥嘴。俺只會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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