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人的,拴腳踝。跪著看娃的,膝頭磨出繭。逃的時候捱過鞭的,背上三道,新舊摞著。”他一樣一樣地指過去,婦人們哭成一片,卻一個一個,把手腕、腳踝、背,都亮了出來。
哭著,也亮著——傷在身上,冤在心裡。
“再看手。”長生攤開自己的手掌,“莊戶人家的手,虎口有繭,是鋤頭磨的;掌心有繭,是繩子磨的。刀口上吃飯的手不一樣——繭在食指第二節,在虎口外側,是常年握刀握槍磨的。”
一層繭一層來歷,手上的賬最真。
他走向帳外的囚車。
走向囚車的道上,滿營的人都讓開了。
“綢子爺的手,食指第二節,一層老繭。他十年沒摸過鋤頭了。”
十年不摸鋤頭的手,摸的都是別人的東西。
帳外一陣鬨笑,又猛地噎住——綢子爺正把手往袖子裡縮。
縮得再快,繭還在。
“還有日子。”長生轉向凌把總,“他說,親眼看見俺家“前日巳時進寨”。前日,是雪封的第三日。這場雪封山整整三日,鷹嘴崖的雪齊腰深,鳥都飛不過。俺家滿倉爺爺肋斷在家,俺每日辰時、酉時給他換藥,兩次,營中若不信,可驗他肋上的夾板,纏的是俺家自搓的麻線,打的是俺自家的結。雪封那三日,俺們人在四十里外的山坳,柴老獵戶可以作證,俺家在山坳裡烤了三日的火。”
三日的雪,四十里的路——賬一擺,謊就碎。
他把話收住,平平靜靜補了一句:
“他在山口鎮後櫃裡蹲了一個月,隔著四十里路,“親眼”看見俺們進寨。把總,這雙眼睛,可真長。”
話輕,扎得深。
囚車裡的人臉色由紅轉白,嘶聲喊起來:“他胡說!他是匪裡的大夫!”
喊得越急,臉越白。
“驗他的手。”長生說,“再驗俺的手。”
醫能驗傷,也能驗人。
書辦把兩雙手都記了檔。凌把總踱到帳中,看看囚車,看看滿帳跪著的婦孺,又看看那一老一少兩個沈家人,半晌,一拳砸在案上。
一拳砸下去,砸的是自家憋了一夜的火氣。
“先記檔,人暫押——”
話沒落地,叫人接走了。
“官爺!”
人群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膝行兩步出來了。她就是那個被擄了兩年的老祖母,身邊拽著個六七歲的小女娃——柵欄縫裡遞紅棗、又回贈過紅棗的那個。
被擄兩年的人,頭一回敢在人前站出來。
老婦人朝著把總磕頭,又轉過身,朝著沈家,一個頭一個頭地磕下去,雪地上很快洇開一片溼。
雪地上的溼,一片一片,是熱淚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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