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沒看那公文。他把白木煙桿往腰裡一插，理了理衣襟，從頭到腳，把念公文的人看了一遍。
看人先看腰桿，老頭的腰桿是直的。
“鎖拿俺們，”他問，“憑的是囚車裡那張嘴？”
囚車那張嘴，咬的是官家給的肉。
“憑的是公事！”縣兵把鐵鏈抖得嘩啦響，“老東西，少廢話——”
鏈子響得兇，話頭卻短了。
“那俺再問一句。”爺爺的聲音不高，“俺家孫娃三歲，恁的鎖，有幾斤？”
三歲的娃，幾斤的鎖，這話誰也沒法接。
鐵鏈停在半空。
舉鏈子的手，頭一回沒了主心骨。
念公文的噎了一下，惱羞成怒：“一併鎖上！”
惱的話，多半是理上站不住才惱。
鏈子剛要往爺爺肩上套——
鏈子離肩三寸，三寸裡懸著一家人。
“慢著。”
一個平平的聲音，從人堆後頭傳出來。長生撥開縣兵，走到爺爺身邊站定。他手裡提著針囊，像提著一盞燈。
針囊比鏈子輕，壓場卻壓得住。
“這位官爺。”他朝那公文抬了抬下巴，“恁的公文上，寫沒寫沈家如何“通匪”，幾時，何地，何人為證？”
三樣問，問的是公文的老底。
“囚車裡的人證，鐵證如山——”
鐵證兩個字還沒落地，就叫人抬住了。
“他叫賈典史一聲“世叔”。”長生說。
三個字，把一座山叫塌了。
滿場一靜。
靜得能聽見火把上油星子炸響。
“山口鎮廣盛行，三年間往縣衙送了多少冰敬炭敬，賬在黃掌櫃的櫃裡。”少年的聲音還是平的，一字一字，落地有聲，“俺前日在中軍帳驗傷，驗的是人。今夜俺還想驗一樣東西——驗驗這份公事，是縣尊的意思，還是銀子的意思。”
白日驗的是傷，夜裡驗的是心。
念公文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鏈子舉著，套也不是，收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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